2024年9月13日 星期五

【まほやく/北師弟】愛の形

 本來想寫的北師弟長篇,因故沒有完成。



  00.


  「オズさま,」アーサー問,澄澈的藍眼睛在魔法燭火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為什麼ホワイトさま的手是冰的呢?」

  オズ愣了下。

   

  睡前的故事時間。

  大概是從フィガロ那裡聽到了什麼,那早雙胞胎的魔法使不請自來。當オズ感覺到有什麼人來到城堡周圍、前去查看的時候,一打開門便看見スノウ和ホワイト兩人一起提著提籃站在門前,圓圓的臉上帶著一模一樣的燦爛笑容。

  『オズちゃん──我們來啦!』兩人異口同聲。

  『聽說オズちゃん撿了個孩子回來!』、『真是的──怎麼都不和我們說一聲!小氣鬼!』雙胞胎魔法使一搭一唱地說著,不待他反應就逕自將裝了滿滿伴手禮的籃子塞進他手中,接著向後頭張望,找尋他撿回來的孩子身影。アーサー雖在剛見到兩人時還有些怯生生的樣子,但本就是好奇心旺盛的個性,加上外表年齡相近的影響,很快地就和兩人打成一片。看著アーサー跟在雙胞胎身邊跑來跑去的模樣,令人不禁錯覺三人是自小就一起成長打鬧的玩伴,完全不像才剛認識沒多久的樣子。

  若非他清楚明白雙胞胎的真實年紀,否則光就眼前的情景,還真以為是兩個較大的孩子帶著小弟弟在遊戲。オズ聽著アーサー用清脆的童音照著雙胞胎的吩咐以兄長稱呼兩人,忍不住皺了皺眉。他本想告訴アーサー那對雙胞胎的真實身份,但才剛發出聲音,旋即被ホワイト給打斷:『欸?オズちゃま剛剛說了什麼嗎?』天真無邪的問句明顯是模仿アーサー對他的敬稱,牽著ホワイト手的スノウ也跟回頭望向他,被兩個人張得大大的四隻眼睛盯著,オズ再怎麼不善與人交流,也能從金黃色的圓眼睛裡讀出他們阻止他說出真相的意思。雖然就這麼放任兩人假裝成幼童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是想到拆穿後雙胞胎鬧個沒完的模樣,加上看見眼前アーサー與他們嬉鬧時開心的笑臉,オズ只好默默把原先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後來是下午當他們在城堡外的原野追逐時,スノウ和ホワイト終於再也受不了要這樣陪精力旺盛的アーサー跑來跑去,雙胞胎魔法使的惡作劇才暫時告一段落。『我們累了,去找オズ玩吧』他在離三人稍遠處旁觀他們的鬼抓人遊戲,原先跑在前頭的スノウ跟ホワイト突然間停下腳步、變成大人的樣子說道,讓跟在他們後頭的アーサー一時無法反應,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直盯著改變姿態的雙生子。アーサー會被嚇到吧,オズ朝三人靠近,有些不太高興地思考該如何要スノウ和ホワイト適可而止,未料アーサー在震驚過後只是問了下雙胞胎的真實身分,很快就接受了他們是他老師的事實。『如果是教オズさま魔法的老師的話,スノウさま和ホワイトさま一定也是非常厲害非常偉大的魔法使!』アーサー帶著崇敬之意一臉認真地說,使雙胞胎樂得直稱讚アーサー是好孩子。オズ不知為何覺得頭開始痛了起來。

  或許是也跑得有些累了,在那之後アーサー沒有希望他陪自己繼續未結束的遊戲,而是乖乖地任由オズ牽著手帶回城堡,然後在(變回孩子姿態的)スノウ與ホワイト的陪伴下,坐在壁爐前用他們帶來的禮物──很多很多的甜點(當然他沒有讓アーサー全部吃完)、一些玩具與圖書,還有マシア的果實──渡過了剩下的下午時光。他很想快點把吵吵鬧鬧的雙胞胎趕回去,但是聽アーサー說オズさま燉的濃湯很好喝、如果留下來一起用餐的話可以喝到!スノウ和ホワイト便死纏爛打說什麼都要留下來吃晚餐。他們旁觀他做飯時在一旁嚷著『オズちゃん竟然會做飯!』『オズちゃん做飯竟然不只是把其他魔法使變成石頭!』讓他覺得當初真應該在發現來者是誰以後,馬上用魔法將他們攆走的。

  好不容易在晚飯後將雙胞胎的魔法使給打發走──他直接送他們到冰之街;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他們恐怕又會以「晚上太黑了騎掃帚飛回去好危險」為由硬要在他這裡留宿──他讓アーサー和他一起簡單地整理了下環境,完成盥洗之後帶還因為雙胞胎來訪而興奮不已的アーサー上床。

  在睡前的故事時間,アーサー突然開口問了。


  他不太確定該如何回答アーサー的問題。

  大概是在什麼時候碰到了ホワイト的手。オズ回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看到孩子注意到這件事並對雙胞胎發問。一整天下來アーサー和他們遊戲時肢體接觸的機會很多,アーサー會發現並且感到好奇並不是什麼太讓人意外的事。

  他反問孩子:「你問過ホワイト了嗎?」

  「問過了!ホワイトさま說,因為他是幽靈,所以手是冰的。ホワイトさま還用手貼著我的臉,真的好冰好冰!我嚇了好大一跳。我也想冰回去,不過對ホワイトさま一點用都沒有,只有スノウさま被我冰到,」提到稍早的事情,アーサー咯咯笑著回答。「可是為什麼幽靈的手就是冰的呢?怎麼樣才會變成幽靈呢?我忘記問他們了。」

  オズ看著面前的孩子。藍色眼睛中閃爍著好奇與期待。


  「……因為ホワイト死了。」

  「『死了』是什麼?」

  「死了就會變冰冰的嗎?會變成幽靈?」完全無法理解的アーサー繼續發問。

  オズ思考該怎麼回答。

  「發現你的那一天,還記得嗎。」

  孩子眨了眨眼。

  「如果那天我沒有帶你回來,你就會死。」他簡單地說。


  アーサ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不曉得這對アーサー來說是不是能令他滿足的解釋。儘管アーサー此前就有相當接近死亡的經驗,フィガロ也曾說アーサー是非常聰明的孩子,但是四、五歲的幼童能理解多少,那小小的腦袋還留有那天的記憶嗎,他沒有把握。

  「我記得那天很冷很冷,下了好大的雪,四周都黑黑的。」アーサー安靜了一陣子之開口,像是在努力回憶那一天的情景。「我覺得好累好累,然後漸漸不冷了,變得好想睡覺……」孩子的聲音逐漸減弱。

  「後來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了。只知道張開眼睛就看到オズさま坐在壁爐前面看著我。」

  「所以很累很冷很最後睡著了,就是死掉嗎?」

  他皺起眉頭。

  以アーサー的經驗而言,凍死或許就是那麼一回事,但是他所知道的死亡絕對不只是如此。戰爭及天災、流血與疼痛,甚至是他親手造成的生命消逝,死亡遠不止於睡意的部分他不知道該怎麼和アーサー說明。最後他說:

  「……沒有醒過來。」

  「沒有醒過來?」

  「眼睛閉上之後沒有醒過來。」

  アーサー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那麼ホワイトさま呢?ホワイトさま死掉了,但是他醒著呀?」

  「……ホワイト是幽靈。」

  「幽靈是什麼?為什麼會變成幽靈?」

  「幽靈是……」是什麼呢?「身體死掉之後留下來的靈魂。」

  アーサー非常困惑。

  「身體裡有靈魂。靈魂離開了身體就會死亡。」

  ホワイト現在只剩下靈魂。他的身體在靈魂離開之後就沒有醒來了。他說。

  孩子皺起了眉頭、嘴唇也跟著抿緊,努力試圖消化他講的內容。「可是我摸得到ホワイトさま,只是冰冰的而已。ホワイトさま會講話、也會跟我玩,所以死掉除了會變冰冰的以外,其他跟沒有死掉一樣?」

  「不是。」他說。「碰得到ホワイト是因為有魔法。他……」

  オズ停了下來。他曾經見過停滯於此世的亡魂,絕大部分都只是如生前的殘影一般,在固定的處所徘徊,僅靠著殘留的執念反覆過往熟習的舉動;在極其少見的情況下,也有因為巨大災厄或其他魔法使的影響而行徑改變的亡靈,但是像ホワイト這樣意識清楚可以普通地笑鬧,能嚷著肚子餓要他煮飯、能和スノウ吵嘴讓スノウ想藉由他和フィガロ改善氣氛,除了體溫冰冷與身影稍微透明之外,幾乎與生前並無二致的存在,除了ホワイト以外他沒有看過。

  ホワイト確實是死了。但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其中的差異。

  「オズさま?」

  「……抱歉,我不會說明。」最後他說。

  

  アーサー看起來有些擔心的樣子。「オズさま,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沒有。他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髮。「ホワイト和生者的區別不只是體溫而已。」

  アーサー還是一臉迷惑,但或許是知道繼續在同樣的問題上打轉也不會得到他聽得懂的答案,他改問:「如果オズさま沒有帶我回來,我也會變成幽靈嗎?」

  「不會。」

  「為什麼?」

  「那是他們才辦得到的魔法。」

  「我會怎麼樣?」

  「……再也不會醒來。」

  他沉默了下。「但這些不會發生。我已經把你帶回來了。」


  他用雙胞胎帶來的繪本給アーサー唸了個故事──兩隻老鼠為了做出巨大的蛋糕,到處冒險、蒐集材料,最後邀請森林裡的動物朋友一同享用香甜蛋糕的故事。オズ從不覺得聽自己唸故事書有趣,他曾經看過フィガロ和アーサー一起在睡前讀繪本,知道如果由フィガロ來的話,他會不時停下來詢問孩子覺得接下來會怎麼發展,或是搭配內容扮演各種動物。然而アーサー對他沒什麼高低起伏的朗讀未曾有過怨言,在見過フィガロ的表演以後也從來沒有問過他可不可以在唸誦之外加上其他特殊效果,彷彿他平板無變化的聲調就是最精彩的演出一樣,總是樂此不疲地帶著認真挑選出來的書籍,對他提出可不可以唸故事的請求。

  「……最後他們用剩下來的蛋殼做了。」他翻到繪本最末頁。最後一頁是沒有寫字的全頁插畫,兩隻老鼠用很多的蛋殼蓋了一座潔白的城堡。

  他保持沉默,看著アーサー入迷地盯著插畫。アーサー伸出手指撫摸書頁上的蛋殼城堡,仔細地看著建築上的每一個尖塔與每一扇窗戶,過了好一陣子終於長長地呼了口氣。「……好漂亮喔。好像オズさま的城堡!這裡和這裡,跟オズさま的城堡一模一樣!」

  是嗎。他摸了摸アーサー的頭。「該睡了。」

  オズ將大部分的燭火熄去,留下他床頭的唯一一個光點。他感覺到アーサー在他身邊扭動著調整位置,最後抱著他的手臂。 


  「……オズさま,故事書都是誰寫的呢?」過了一陣子後,アーサー問。模模糊糊的聲音被半個呵欠連在一起。 

  「誰都可以。」

  「我也可以嗎?」

  「可以。」

  孩子又打了個呵欠,但還是繼續發問:「那是怎麼寫出來的呢?」

  「想什麼就寫什麼。」

  「那我以後也要寫故事書……オズさま會聽我講故事嗎……?」

  「好。你真的該睡了。」


  「……オズさま?」

  「什麼事。」

  幾乎要睡著的アーサー很努力地擠出最後一句話:「……晚安。」

  

  他輕輕撫摸著孩子的背。

  晚安。他回答。


  01.


  他看著アーサー有些費力地將被毛襪包裹的腳塞進靴子中。為了禦寒而頗有厚度的毛襪與雪靴內面摩擦、阻礙孩子的小腳前進,アーサー又推又拉好不容易才套上其中一隻腳的模樣,讓オズ思考是否又到了要替他換新鞋的時候。

  雖然他總覺得撿到アーサー不過是昨天的事,不過依據フィガロ的說法,孩子似乎在這段期間內長大了很多。小孩子成長的速度很快,遠比你以為的還要快多了。フィガロ那天說的話在他腦海中浮現。


  『……オズ,你不覺得哪裡怪怪的嗎?』當時,フィガロ照慣例地抱了抱飛奔到他懷裡以示迎接的アーサー後,讓孩子在他面前站好,上下瞧了瞧。フィガロ看了好一陣子才對他開口,語氣讓オズ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當他們還住在雙胞胎的屋子當學徒時,有一回他因為肚子餓了所以翻出フィガロ收起來的マナ石,吃到一半被フィガロ撞個正著的事。オズ,你不覺得漏了什麼嗎?拿別人的東西前要說什麼?

  他盯著フィガロ,沒有回答。

  大概是知道自己根本不曉得他在指什麼,也清楚繼續和他對望下去也等不到回覆,フィガロ像以前一樣自行公布答案:『衣服太小了。』

  你不知道小孩子長得很快嗎、你看他的手腕跟腳踝都露出了這麼一大截、對アーサー來說鞋子應該也很緊吧,他在フィガロ的碎念聲中看向孩子的手腳,發現對アーサー來說衣服確實是短了些。アーサー乖巧地站著,任由フィガロ指揮他轉來轉去向オズ展示身上明顯長度不足的衣袖,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不曉得是為了衣服不合身而難為情,還是為了不小心讓オズ被教訓了感到抱歉。

  『雖然早就知道你很遲鈍,但是這也未免太遲鈍了吧?』フィガロ嘆氣,『小孩子成長的速度很快,遠比你以為的還要快多了。再這樣下去,アーサー會在你發現前就長大啦。』

  你也多注意一下小地方吧……ルチル雖然有些不穿的舊衣服,但對北國的天氣來說還是不夠……我看不如帶他去買……喂オズ你聽見了嗎,送我們去……フィガロ像是永無止盡的叨唸聲穿透他的耳膜,雖然大部分都隨著北國的風被吹散了,不過フィガロ那句『アーサー會在你發現前就長大』卻意外地留了下來。


  我有發現。他默默想著。

  

  眼前,アーサー好不容易終於將兩隻腳都套上了雪靴,穿上厚厚的外套、圍好圍巾。他幫孩子戴上毛帽,著裝完畢的アーサー站起身子,想也不想地將戴著手套的小手交到オズ手中。

  他們一起出了城堡大門,直直往前走了一小段距離,直到守護城堡的結界邊緣。天空有些灰灰的,雖然不像會下雪的樣子,但是雲層將太陽遮住、僅在有風吹動的時候偶爾透出一點陽光,似乎也不能算得上是天氣很好。

  オズ帶著アーサー停了下來,低聲唸出咒語。「ヴォクスノク」

  他們瞬間置身在森林中。

  アーサー的手動了下,他得稍微出點力抓住,才不會讓興奮的孩子就這樣衝了出去。「好厲害喔,オズさま!森林前面就是村子了嗎?」


  其實アーサー可以不必去村子採購的。

  オズ很少感覺到日常中有缺乏什麼。他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是獨自一人生活,除了作為雙胞胎的學徒以及征服世界的時期外,絕大多數的時間他都是自己渡過。他需要的東西很少,身為魔法使他甚至只需要マナ石就能止飢,麵包、水果與酒肉都不是必需品,連衣物都是偶爾被フィガロ或雙胞胎唸了他才會在最低限度內去獲取新的──扣除フィガロ有時會硬塞衣服給他以外,更多時候他只是單純地去人類(或魔法使)的店舖取走他要的東西。他幾乎不曾透過交易去取得物資,即使後來他城堡附近的山腳下有了人類聚落,尋求他庇護的人類會擅自向他進貢他們認定的珍稀之物,他也從不覺得少了那些放在他城堡外的酒肉金幣珠寶會對他的生活造成什麼嚴重的影響(當然,他不否認有人類的貢物很方便)。因此當アーサー提出讓他去村子裡買東西時,他才會皺起眉頭。


  那天アーサー試探地問他,可不可以讓自己去村子裡。

  『為什麼要去村子。』他問。

  孩子有些遲疑地看著他。發現オズ只是單純地提問,不是生氣也沒有在質疑他的時候,アーサー似乎鬆了口氣,抿著嘴努力思考該怎麼回覆他的問題。『我可以幫オズさま買東西!』想了一會兒後アーサー說,不知為何語氣似乎相當高興。

  オズ皺了皺眉。アーサー的提議很奇怪。

  『我沒有要買的東西。』他說。

  沒料到會被這麼乾脆回絕的アーサー有些不知所措。『但是……』

  アーサー看了看オズ身後壁爐上的酒瓶,接著是旁邊高腳桌上的燭台與蠟燭,視線在房間內游移,彷彿在找尋什麼。他在房間裡越找尋似乎就越發失落,將室內都打量過一輪後,孩子的目光轉向自己身上的衣物,一隻小手緊緊地擰著身上、麋鹿圖案毛衣的一角。過了好一會,アーサー終於看著地板囁嚅地擠出一句:『……抱歉。』

  オズ感到困惑。

  他不明白為什麼アーサー會突然提議要幫他買東西,也不知道為什麼アーサー要說抱歉,同時他亦無法理解,當自己說出「不需要買東西」後,アーサー抓著衣角看向地面是怎麼一回事。

  在那之後他又想了好久,直到唸完睡前故事、送アーサー上了床,甚至隔天當他帶アーサー出門在城堡附近走走,アーサー興致勃勃地堆起比自己還高的雪人時,他都還在思考這件事。最後他決定先回覆アーサー需要的答案就好。其餘的部分對他來說太複雜了。

  『……蛋。』考慮了好半晌,オズ說。

  他看著アーサー的表情變化就像阻塞的河道被瞬間的大水疏通一般,從原先的呆滯,到了解他意思時的瞬間一亮。


  針葉林向眼前延展,四處望去盡是積雪的枝葉。オズ張望了下,確認方向後邁開腳步。兩人朝前方走去,在森林中留下前進的足跡,一邊走著的同時アーサー開心地複誦(オズ硬擠出來的)購物清單:蛋、奶油、麵包……有麵包嗎?オズさま?要不要蠟燭呢?……奶油、蛋、麵包……。他默默地聽著アーサー唸著清單,不時會調換順序或增減項目,覺得或許應該給他張紙條才對──就像雙胞胎以前會做的那樣……


  除了腳步在雪地上發出的細微聲響,和アーサー稚嫩的興奮嗓音以外,似乎可以隱約聽見狗吠聲遠遠地傳來。

  オズ停了下來。已經可以看到森林外的空地了,他知道離開森林後再往前去一小段路,就會遇上村莊的第一間房屋。

  「オズさま?」

  就到這裡。他說。「接下來可以自己走嗎。」

  雖然本就是自己開口要求要進村的,不過原先興奮不已的アーサー突然猶疑了起來。「那オズさま……?」

  「我會在這裡等你。」

  他的話似乎給孩子壯了膽。アーサー以明亮的聲音回應道:「是的!オズさま!」

  オズ稍微低下身,伸手調整快要從アーサー頭上掉下來的毛帽。他想了下,憑空變出一個籃子,然後把籃子和一袋錢幣一起交給アーサー。アーサー在接過東西時表情竟帶有幾分認真,好像オズ託付了他一個重責大任。

  「記得要買什麼嗎。」

  「記得!」

  

  他站在森林邊緣目送アーサー朝村落走去。途中,アーサー回頭了幾次確認オズ還在身後,直到視線被路上的幾棵樹擋住了為止。

  他對這個擅自使用他名字的村子所知不多。

  村落似乎已經建成了好一陣子,但實際上到底存在了多久,オズ說不上來。村民每隔一段時間──幾個禮拜?幾個月?幾年?──就會派人將進貢給他的東西放置於城堡外面,他通常會在他們離開後去取,不過偶爾也忘記。オズ極少靠近村子,但不排斥在必要的時候直接進去找他要的東西(アーサー的衣物很多是這麼來的)也因此他隱約知道這個人類聚落不大,似乎也稱不上富裕。

  オズ思索了下,最後將自己變成一隻黑色的鳥。他展翅向村子的方向飛去,越過アーサー拿著提籃的身影,降落在某戶人家的屋頂上,毫不理會屋簷下對他吠叫的狗兒。幾個兒童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玩遊戲,似乎還沒發現正在朝這裡靠近的アーサー。靠近村子的中心,有間小屋相較其他建築多了一點點顏色裝飾,隱約可見裡面堆滿了各種物品,或許是小山村為數不多的店家。

  

  他靜靜地看著アーサー進入村莊。


  ✽


  當アーサー回來時,他早已恢復原來的樣貌在森林邊緣等著了。孩子一隻手臂上裝著麵包與奶油的提籃,另一隻手則吊著幾條褐色的長條物,褐色長條物隨著アーサー的步伐在他走動時晃啊晃的,靠近一看原來是雞蛋被某種風乾的植物莖葉綁成一串,似乎是為了防止碰撞,同時也方便交易。

  他訝異於那一點點錢幣竟然可以換到這麼多東西。

  「オズさま!我回來了!」

  アーサー開心地向他展示成串的雞蛋與提籃裡的麵包。他接過提籃與雞蛋,伸手在アーサー的小腦袋上摸了摸。

  「村子、有好多人!店裡好多東西!」アーサー興奮地說,雙手在空中劃出大大的圈,想表達店舖裡成堆的商品。「還有狗,好大的狗!大概這麼高!」アーサー比了比肩膀的位置,然後想了下,慢慢調低手調的位置,可能連他自己都不能確定那些狗實際上有多大。

  嗯。オズ說。

  他牽起アーサー的手,轉過身,準備唸咒帶孩子回城裡去。


  アーサー突然停在原地不動。

  「オズさま……」


  「オズさま,我以後還可以再出來買東西嗎?」


  他低頭看著アーサー。孩子湛藍的眼睛閃爍著期待,臉頰微微泛紅,不曉得是因為心情激動,還是由於剛剛用小跑步回到他身邊所致。被他牽著的小手回握住他,力道比平常還大了一點。

  オズ猶豫了下。

  他沒有理由需要讓アーサー出來採買,但同時也沒有理由反對。

  從アーサー進村、向其他孩子們問路,到最後採買結束回到他身邊,雖然一路上アーサー在村裡東張西望地花了不少時間,卻也是平安無事的完成了任務。アーサー和其他人類接觸時オズ忍不住要更靠近他們一點,他看著アーサー被幾個孩子領在身後走向雜貨店,之後揮手謝謝他們帶路,總覺得アーサー目送其他孩子離開的表情,和他等著自己燉濃湯的樣子有點像、也有點不太一樣。

  オズ沉默了很久。

  

  「……好。」最後他說。

  

  他唸出咒語,和開心歡呼的アーサー一起回到城堡。



  02.


  今天是個別行動的日子。

  スノウ出門去了,而他還沒有決定好今天要做什麼。ホワイト站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看著外頭。自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雪地上的一對腳印從大門往外延伸、走了一小段距離之後中斷,就像腳印主人直接原地消失一樣──當然,他知道腳印的主人不是原地消失,而是在騎上掃帚飛走了。如果跟夢的內容相符,那大概是去哪裡的市集了吧。

  昨晚スノウ又做了那個夢,而他都快分不清楚當スノウ做獨自旅行的夢時,自己內心的感覺是什麼了。ホワイト忍不住嘆了口氣。失落與難受一定是有的,有時候他也會感到憤懣,只不過當日子久了,ホワイト發現自己竟然也有些習慣:雖然早晨兩人對望時的房間內空氣依舊令人感到窒息──或者令スノウ感到窒息,因為他已經不會窒息了──不過看著スノウ有些不安的神情,他偶爾會稍微替他感到難過一下。 

  想到スノウ早早就在夢中決定好要做什麼了,而自己只能在這兒閒得發慌,ホワイト忍不住嘟起了嘴。外頭傳來微弱的人類活動聲音,在他視線範圍以外的地方,孩子們正笑鬧著。 


  ホワイト思考了下一個人飛到オズ那兒打發時間的可能性。

  自從オズ撿了個孩子回來以後,本來死氣沉沉的魔王城堡變得有趣了許多──稚嫩的童音有如連珠炮般的發問、孩子在長廊中跑來跑去的腳步聲、三不五時要引人注意的呼喚,還有為了嘗試新魔法而發出的各種爆炸、咻咻或是其他各式各樣的聲音,雖然他和スノウ也不過拜訪了幾次而已,但是一個好奇心旺盛而充滿天賦的孩子可以為寂靜的魔王城增添多少生氣、又可以讓魔王本人的眉間多上多少皺紋,他倒是可以輕易想像。

  不曉得那個不苟言笑的徒弟看到恩師拜訪,會不會感到高興。他還可以幫忙陪アーサー玩呢!ホワイト裝模作樣地想著,不過其實很清楚オズ看到他只會皺起眉頭。

  第一次見到アーサー那天發生的事,他都還記得。

  『ホワイトさま,為什麼你的手冰冰的?』

  當他們跟アーサー坐在火爐前的地毯上,合力將拼圖依照顏色分類時,碰到他手的アーサー突然問了,眼神裡帶著好奇與關心:『ホワイトさま很冷嗎?是不是離火爐太遠了呢?

  ホワイト眨了眨眼。他可以感覺到身旁的スノウ似乎緊張了起來。

  他很好奇如果把問題丟給スノウ的話,スノウ會怎麼回答。依舊是微笑著面向アーサー,ホワイト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瞄了スノウ一眼,一點也不意外スノウ不敢直接和他對上眼,只是尷地維持臉上僵住的笑容,等著他回話。本來坐在扶手椅上的オズ這會兒不曉得上哪裡去了,或許是趁著難得有人幫忙分散孩子的注意力,躲到某處獨自發呆了說不定。

  ホワイト琢磨著該怎麼回答。

  謊言沒有意義,他不想也沒有必要對アーサー掩飾自己身為幽靈的事實,但是除卻他是幽靈這件事以外,其餘部分該對アーサー說明到什麼程度,也著實令人傷腦筋。他好像可以預見當オズ回來、撞見アーサー一臉認真地聽他講自己被スノウ殺死的事情時,臉上不悅的樣子。  ──不過反正這些問題アーサー遲早都會問的。既然都碰上了,他就算講出事實,也是可以被容許的才對。

  『……因為我是幽靈呀。』他說,『幽靈本來就是冰冰的、沒有溫度的嘛。你看,』

  他將手貼上アーサー的臉頰。

  本來只是想用一個比較有趣的方式配合說明,沒想到結果卻意外地引開了孩子的注意。被他伸手碰觸的アーサー發出一聲驚呼,接著像是想讓他也嚐嚐被低溫嚇一跳的滋味而回擊般,在驚訝過後跟著反將手貼回他臉上。スノウ在一旁不知怎的也捲入這場混戰中(他懷疑スノウ多少是故意的),原先還是互相以冰冷的手碰觸對方的臉頰脖子,最後變成了他們兩個拚命對著躺在地上的アーサー搔癢,アーサー在地毯上滾來滾去,笑到幾乎喘不過氣,直到オズ回來他們才住手。稍早分類了一部分的拼圖被完全打亂,アーサー掙扎著起身,臉上、頭髮上還夾雜著幾片打滾時黏上身的拼圖。看著オズ皺著眉沉默地將アーサー身上的拼圖一一挑掉,而アーサー咯咯笑著,已經忘了剛剛他回答到一半的問題,ホワイト在鬆了口氣的同時也覺得有些可惜。

  ──不曉得在那之後,アーサー有沒有其他機會去問オズ呢。

  他得承認自己有些期待オズ被問之後的反應。オズ會怎麼回答、アーサー會追問到哪裡,他沉默寡言的徒弟可以應付到什麼程度,要是能親眼看到那個場面,一定會很有意思。

  但不管是不是普通地陪孩子玩,如果スノウ不在場,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ホワイト想。


  他決定改天再去找オズ好了。

  雖然最後還是沒有要去オズ那兒打擾,不過他倒是想到一個打發時間的好主意。

  ホワイト爬上樓梯,走進二樓的書房。房間中央的大桌子上,一疊紙張整整齊齊地攤放著,旁邊的木盒中裝了些文具。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紙張翻閱,同時以魔法讓鉛筆及小刀飄浮在空中。筆及小刀在空中跳舞似地彼此靠近、繞著圈圈,在他的指揮下互相配合著開始削起筆來,削下來的鉛筆屑則乖乖排著隊飛進地板上的紙簍裡。

  那是要給アーサー的禮物。

  第一頁畫了個在森林裡奔跑的小男孩,男孩腳邊還有他的小兔子同伴,旁邊未裝訂上去的封面寫著大大的標題:森林裡的獨眼怪。他們從フィガロ口中得知,オズ撿回來的是個活潑好動但是也無比喜歡書籍的孩子,因此除了初次見面以外,在其後很多次的魔王城一日遊裡,他們也不時會帶上一些適合孩子年齡的書籍當作禮物──不然オズ那傢伙實在太不會挑書了










奧茲看得懂繪本上的字還能唸出來→繪本是古文字→此繪本極有可能是雙子的大作(乾


本來想寫的是「奧茲因為有了亞瑟,感情萌芽,最後意識到對於北師弟作為『家人』的重視」,但是後來因為三次元發生很多事情最後停在這裡了,2024回來看覺得蛤怎沒完成啊,作者負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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