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3日 星期五

【刀剣乱舞/三日鶴】葉桜 (WEB再錄)

 ※2015年個人本公開


Summary:三日月意外成為雛鶴如兄如父的存在。和雛鶴的相處讓三日月逐漸改變。






!Attention!


●年輕的三日月,個性還有一些不穩


●鶴丸國永,外顯年齡四歲多一點


●平安時代,與鬼神共存的特殊設定


●歷史捏造、場景捏造、大量捏造


●因為劇情的需要,文中對於史實的改動如下:


 1.五条國永改為直接師承於三条宗近


 2.石切丸改為三条宗近所作(石切丸本來的刀工:三条有成)


 3.三条宗近的官階由從六位上改為從五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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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子鶴


  ──五条國永死了。


  三条宗近打開信紙、接到消息的時候,雙手顫抖之劇烈讓三日月以為他快要拿不住紙張。


  在他急忙起身想要扶住對方以前,三条宗近就對他揮了揮手,示意他繼續坐著。又拿著同樣的信紙反覆地看了好幾次,三日月坐在對面看著三条宗近的表情由不可置信轉為悲痛。下唇顫抖著,放在膝上的手緊緊地握住、直到關節發白才又鬆開,第一次見到這個對他而言有如父親般存在的男人如此哀傷的反應,讓三日月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方終於不再看著信紙。握著信紙將手放下時,三条宗近還是無法克制地施力,使得紙張在他手中變得皺皺的。


  「五条的國永死了。」良久,他才艱難地開口。


  感到驚訝的三日月用狩衣袖口遮住嘴。


  同為刀工的五条國永是三条宗近最得意的弟子。雖然年紀很輕,但是在鍛刀方面卻展現了超群的才華。洗練的技術讓人無法相信這是他這個年紀的刀工所能辦到的。『纖細而優美』,雖然作品還不多,不過他所鍛造出的刀劍中大多都帶有這樣的特色。


  『有朝一日我會被他超越的吧。』記得以前跟著三条宗近去拜訪五条國永時,回去的路上他曾這麼說過。帶著滿足的表情。『他一定會成為比我更加優秀的刀匠,然後創造出屬於他自己的流派。』


  而今那個被寄予重望的五条國永卻死了。


  得了不知名的熱病,從幾天前開始就不斷地咳嗽。雖然也請了大夫看診、並拿了藥,但卻怎麼也無法止住咳嗽與折磨他的高熱。就這樣臥病在床好一陣子,直到有天早上照顧他的人要給他送飯時,才發現他已經沒有了氣息。來自其他三条弟子的信上這麼寫著。


  「怎麼會……他年紀還這麼輕……他還大有可為的……。」


  三条宗近哀傷的樣子讓三日月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個對他來說有如父親一樣的人。


  他只能默默地坐在三条宗近跟前。


  


  過了好一陣子之後三条宗近才又開口。


  「我打算去五条家裡看看。」


  「雖然信中說國永已經火葬了,但是還有很多後事要處理。國永還未娶妻、雙親又已經去世了,隻身一人的他除了我或其他徒弟之外,沒有人能幫忙處理後事。都已經是最後了,我想替國永做點什麼。」


  三日月點點頭。


  「國永的事不曉得要處理多久,或許今晚回不來也說不準。在我回來以前,還麻煩你留在這裡了。」


  我了解了。三日月說。


  目送三条宗近離開後,三日月來到了鍛刀房。


  對他而言可以說是出生地的地方。


  雖然大部分的付喪神都是經年累月之下,接收了人類的愛恨等情感,或因為長時間處於充滿靈力的地方而得以成形──不過對於像他這樣的存在卻不是如此。


  從名為三日月的太刀被鍛造完成的那刻開始便擁有了自我意識。


  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將刀捶打成形的男人雖然看起來有點驚訝,卻又不是太意外的樣子。啊啊,總算也到了今天了嗎。後來告訴他名字的男人說。原來那是真的啊──作為刀工,要是達到了某個境界、而又在鍛造過程中投注意念的話,將會給予刀劍靈魂。


  因為打除紋多的緣故,你就叫做三日月吧。對方說。


  雖然不是每一次的鍛造都會讓新的付喪神產生,但後來也陸陸續續地增加了同伴。以人類的方法來說,大概是手足一般的存在吧?如果將把他們帶到這世上的男人當作是父親的話。家裡簡直就像妖怪的集散地一樣啊。不只一次聽過三条宗近開玩笑地這麼說。幸好是不會作惡的妖怪,不然朝廷肯定又要把我流放、然後要陰陽師驅逐你們了。


  陰陽師?憑他們也能驅逐我們嗎?彼時岩融曾這麼問,興致勃勃的樣子像是想找陰陽師好好比劃一場,使得三条宗近忍俊不禁。當然能,只要他們把你的薙刀拿出京裡、扔在深山便行了。這麼說著,然後和恍然大悟的岩融一同大笑。


  如今他們都已經有了目的、離開了。  


  他伸出手,觸摸堆在鍛刀房一角的玉鋼。真不可思議啊,從這樣粗糙而黝黑的石塊中竟然也能誕生出他們這樣的存在。五条家應該也是像這樣,在鍛刀房裡堆滿了玉鋼與木炭,等待著下一次點起爐火的時候吧。


  只不過,已經沒有下一次了。


  他想起了三条宗近閱讀信件時那雙緊握的手,與顫抖著的下唇。


  


  ✽


  


  「這個是……?」


  三条宗近回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個被白布所包裹的長條物。


  雖然對於那是什麼東西心裡已經有了底,三日月還是忍不住問。


  「國永的作品。」三条宗近一邊說著,一邊打開裹著的白布。「不知道什麼時候完成的,他還沒跟我說過。或許是不久之前吧。因為無法決定該怎麼處理,於是就由我帶回來了。」嘆息般地說著。


  銀白色的太刀。拔出鞘之後的刀身與一般太刀相比顯得更加纖細,偏小的鋒與帶有鶴紋的、白色的拵,讓整把刀看起來相當脆弱。簡直讓人無法相信這樣美麗而纖弱的東西竟然也可以斬殺生靈。


  看著眼前的太刀,三日月眨了眨眼。


  「躲起來了嗎?」


  「什麼?」三条宗近感到不解。


  「我感覺到了與普通的刀劍不一樣的氣息──這把刀應該也是有像我這樣的付喪神存在的。」


  三条宗近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想必是為了弟子好不容易也到了這個境界、卻因病早逝而感到惋惜。「我在五条的住處沒有看到任何付喪神。所以我以為沒有。」最後他說。


  大概是這把刀的付喪神不願意讓人看到吧。三日月說。都在被鍛造出來的場所了,沒有理由無法現形──只有他不願意。


  像他們這樣的刀劍付喪神,理論上是不能離開自己本體太遠的。但若是在鍛造者的身邊、或是待在與自己有一定關係的場所的話,即使離開了本體的刀劍也可以自由地現形與活動。雖然對於自己活動的界線還是無法完全掌握,不過目前這些是他自被鍛造到這個世上以後,與其他三条刀劍摸索所得出的結論。


  


  三条宗近露出了有點愧疚的表情。


  「是不是不願意被帶離五条的住處所以不想現形呢……?你也看不見嗎?」


  三日月搖搖頭。


  「雖然感覺到有同類存在,但是顯然對方不僅不願意被人類看到,也不願意被其他同伴看到呢。」


  「這樣啊。」三条宗近嘆息。「真想看看國永到底創造了什麼樣的付喪神啊。」


  「這下到底該怎麼辦呢?既然是有了付喪神了,我也不可能把他當成普通的刀劍看待。如果他希望繼續留在五条家的話,是否該將他帶回去呢──畢竟這原本就不是屬於我的東西。」三条宗近看起來很是煩惱。


  「先去休息吧。」三日月對對方說。「直到今天才回來,為了弟子事情煩惱的你想必昨天也沒有好好休息。明早不是還要上朝嗎?這裡就交給我吧。讓我和對方談談看。」


  那就麻煩你了。三条宗近疲憊地同意。


  ✽


  


  「……我要、回家。」軟軟的孩童嗓音帶著哭腔。「要找國永。」


  聽到身後的孩子聲音,三日月愣了下。


  將帶回來的太刀放在自己房裡之後,三日月背對著置刀架,就著燭火看起了書。


  不知道對方打算耗多久。總不能一直盯著刀看吧?這麼想著,於是坐到了几案前,繼續閱讀他還沒看完的白氏長慶集。


  反正付喪神並不同人類那樣需要吃飯睡覺。平時會那麼做只是因為身處在人群中,習慣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人而已。如果有必要的話,長時間維持清醒等待對方出現也不是什麼難事。


  照三条宗近所言、在五条家都沒有出現的話,感覺對方會是個難纏的傢伙呢。還以為要等個兩三天,沒想到才帶回來兩個時辰不到就現形了。


  只不過他沒想到,對方竟會是年紀這麼小的孩子。


  雖說付喪神和人類不同,並不一定會像人類那樣由幼童逐漸成長,但因為最初來到這世上,以及之後今劍、石切丸等人都是以十幾歲少年的身姿出現,所以三日月下意識地認定對方應該也要是那個樣子的。


  因而聽到是年紀那麼小的孩子嗓音時,他才會愣了下。


  「……這裡不是、我的家。」


  「想回家。國永呢?」說著,一身雪白的孩子又要哭了起來。


  這可真是麻煩。三日月想。


  他嘆了口氣。


  


  他離開桌前,在站著的孩子前面跪下。


  仰頭想看看對方的臉,但一邊啜泣一邊用手揉著眼睛的孩子讓他看不清長相。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鶴丸。」


  他想到那把纖細的白色太刀。的確是很相襯的名字。


  


  「鶴丸。看我這裡。」三日月放輕了語氣。「我是三日月宗近,你父親──國永──師父的刀。」


  聽到了國永的名字,鶴丸抬起了頭。


  「國永……的師父?」


  很可愛的孩子啊。終於看到了鶴丸的長相,三日月想。雖然鼻頭因為哭泣而泛紅、小小的臉也因此皺起,但依然看得出來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


  「沒錯。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鶴丸搖了搖頭。


  「國永是把你帶到這個世上的人,以人類的方法來說,是你的父親。而三条宗近則是教導他怎麼做的人。那就是師父。」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因為國永不在了,所以將由我們來照顧你。這樣──你能懂嗎?」


  雖說三条宗近只表示『和對方談談,看是要留在三条家或是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但既然現在知道對方是這麼年幼的太刀孩子,三条宗近應該也會將他留下來吧──總不能將這麼小的孩子帶回空無一人的五条家,或是讓他永遠守著國永的墓。


  會因此成為禍害人間的魔物也說不定。如果是已經性格穩定的年長付喪神就算了,就這樣將幼小的孩子棄之不理的話,長時間不被任何人關心、只是獨自一人處於暗處,總有一天新生神靈的心會被黑暗給侵蝕掉。


  因此作為關係人的他們,再怎麼樣都要負起責任才行。


  「國永不在了……?國永之前不是在睡覺嗎?」雖然孩子可能還不懂國永不在了與讓他們照顧的關聯何在,但畢竟還是抓住了關鍵字。「國永去哪?」


  「他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為什麼不帶鶴丸去?」小小的鶴丸看起來又要哭了的樣子。


  「因為……那不是孩子可以去的地方。」三日月頓了下,然後伸手摸了摸孩子銀白色的頭髮。「國永有很重要的事情不得不去,可是鶴丸不能跟著。」


  「所以他把你交給了我們。從今天開始,鶴丸就要和我們一起生活了,好嗎?」


  他伸手用衣袖將孩子臉上的淚痕擦去。


  大概是第一次正眼看著三日月。鶴丸呆呆地盯著他。


  「……月亮。」最後他說。


  「嗯?這個啊,」意識到鶴丸指的是什麼,三日月笑了起來,「是三日月喔。新月又被叫做三日月呢。我的名字也是因為這個,所以才叫三日月。」


  「三、日月。」鶴丸跟著覆述,「三日月。」


  「要和三日月,還有三条宗近一起生活?」


  沒錯。他點點頭。


  「那,總有一天、我也可以去找國永嗎?」鶴丸很不放心地問。


  三日月猶豫了下。


  不知道該不該直接說可以。雖說這麼小的孩子長大以後,對於現在的他說了什麼大概不會有印象吧,不過向鶴丸撒謊這件事讓三日月有點抗拒。


  卻又不願意直接說出真相。


  (除非本體的刀劍被破壞。否則刀劍的付喪神,是永遠不會消失的吧。)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國永去了哪裡。」最後他說。沒有直接回答鶴丸的問題。


  他伸出手,將一臉疑惑的鶴丸拉進懷裡。


  就這樣乖乖地任他抱著,沒有抗拒的鶴丸將小小的腦袋靠在他肩上。


  三日月輕撫孩子的背。


  「所以鶴丸要當個好孩子。已經很晚了,去睡覺吧?」 


  嗯。


  一陣子後,他聽到終於累了的鶴丸用模模糊糊的聲音說。 


  02. 願い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會多了一個孩子的緣故啊。」石切丸笑著說。


  


  雙手環胸地靠在本殿兩側的柱子上,三日月和站在一旁的石切丸看著鶴丸在本殿與神社入口間的兩塊石頭間繞啊繞的。寬大的白色衣袖隨著孩子的動作在他身後飄動,看起來就像雛鶴試圖揮動翅膀似的。


  據說只要在兩塊石頭間來回參拜一百次,就可以得到神明大人的眷顧喔。願望也可以傳達到神明大人那裡去呢。神社裡的巫女這麼告訴鶴丸。那我要許願國永快點回家──於是小小的孩子就這樣興致勃勃地開始了百次參拜的大業。鶴丸一邊跑著一邊用稚嫩的嗓音數著數,不時還因為不太會數數而跳了號碼,惹得旁邊掃地的巫女咯咯笑。


  


  『今日不宜上朝呢。』稍早之前,看了曆的三条宗近這麼說。


  啊啊,所以今天休息啊。


  雖然曾經笑著抱怨說每天做這些事根本是浪費時間,但就算是不拘小節的三条宗近也還是必須如平安京裡的其他貴族一般,早晨在唱誦屬星、照鏡之後,確認該日的吉凶,以決定當天的活動。


  如果是凶日的話,那麼那天就不需要上朝辦公了──通常在這種時候,三条宗近會到宅邸中的鍛刀房待著,繼續他未完成的刀劍,或是構思下一次的作品。


  不過今天卻反常地沒有那麼做。


  『去神社吧。』他說。


  三日月有點意外。


  『鶴丸也很久沒有離開宅邸了吧?老是待在家裡,對他而言應該很無趣吧。』將鶴丸叫到跟前的三条宗近伸手摸了摸鶴丸的頭,『想想也差不多是時候替石切丸的刀劍本體進行保養了,不如今天就去神社吧。順便帶鶴丸出去透透氣。』


  於是就這樣來到了石切丸所在的神社。


  看來今日沒什麼人呢。也好,這樣方便我工作。簡單地和神社內的其他人打了招呼之後,三条宗近便自顧自地進入本殿、開始他的工作。


  你不跟著進去嗎?三日月問一旁的石切丸。


  進去做什麼?保養刀劍還有什麼好看的。石切丸笑道。還會被父親大人揶揄說我這是在監督他工作呢。倒是這個孩子──叫做鶴丸是吧──是父親大人的新作?


  交代了下鶴丸的來歷後,三日月就這樣站著,和石切丸一起看著一身白衣的孩子和神社裡的巫女玩耍。


  


  「對兄長大人而言,這個孩子的出現應該為生活帶來了不少樂趣吧?」石切丸打趣地說。


  「這個嘛……。」


  該說是樂趣嗎?不如說是麻煩吧。三日月苦笑。


  因為平日三条宗近需要上朝辦公的緣故,因此大多數的時間都是三日月和鶴丸以及僕役一塊待在家裡。


  以人類而言約莫四五歲的孩子,正是開始愛玩的時候。雖然身為付喪神,不過有著那年紀孩童外表的鶴丸似乎也不例外──除了最初的幾天還在熟悉家裡之外,在那之後三日月就幾乎天天過著不得安寧的日子。三日月你在做什麼呢、又在彈琴了嗎?天氣這麼好,我們出去玩蹴鞠嘛。三日月不要看書了嘛,一直正坐著不會很累嗎?你可不可以帶我出去?──每隔一陣子就會對他提出要求的孩童嗓音,讓三日月在心裡直呼受不了。


  還不只是如此。除了要三日月陪他玩之外,愛玩鬧的鶴丸也時不時會製造一些讓人頭痛的驚喜──將毛蟲放入要他吃下不喜歡食物的女僕衣袖裡,或是躲在角落再大叫著跳出來,三不五時就會從下人那裡聽到『希望您好好管教鶴丸』的請求也讓三日月感到難以應付。


  「──我果然還是對於這麼小的孩子不太行啊。」他苦笑著回答。


  「說得也是。」石切丸呵呵笑了起來,「畢竟當我和今劍、小狐丸與岩融他們出現時,都已經是少年的樣子了呢。對兄長大人而言,和鶴丸比起來還是我們比較好應付吧。如果說無聊的話,只要將書本扔給我們、或是下盤棋就可以耗掉大部分的時間了,但是像鶴丸那麼小的孩子大概成天只想往外跑,完全坐不住呢。」


  「不過可以學著如何和這個年紀的孩子相處,不是也挺有意思的嗎?」石切丸看著還在數數的鶴丸笑著說。


  本來跑著進行百次參拜的鶴丸,繞行的速度如今因為累了而慢了下來。但不時又會因為想要早點完成一百次的巡迴而加快腳步。


  三日月回以笑容,沒有同意石切丸的話。


  「先別提這個了。話說,你在神社的生活如何?」


  原本就是作為御神刀而被鍛造的石切丸,在三条家待了幾年、等外表已經是成年人的樣子也舉行了元服儀式之後,就被送到了神社。


  在那之後三日月就沒什麼機會再聽到他的消息。石切丸現在過得如何?偶爾當家裡遇上需要舉辦法事的時候,三日月會想。不知道作為御神刀待在神社裡,會不會因為重複著同樣的儀式也覺得生活一成不變呢。


  「啊啊。能侍奉神、在神前過著淡泊的日子其實很不錯。跟家裡過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日子呢。」石切丸笑說。「雖然一開始有些不習慣,畢竟在家裡雜事什麼的都輪不上我們,但是上手了之後就沒有問題了。」


  「這種工作意外地很適合我呢。傾聽煩惱著的人們的願望、舉行儀式祛除病痛之類的,雖然與多數刀劍作為武器而誕生的目的不同,但我卻十分喜歡──就算同樣的事情已經做了千百次也一樣。」


  石切丸說這話的時候看起來竟有些羞窘的樣子。他搔了搔臉。


  「怎麼說呢,聽起來或許很可笑吧,但看到人們在儀式結束後心滿意足離開的樣子,心裡也會跟著覺得很高興。『完成了重要的事情呢』,這樣子的感覺。覺得以這個作為存在的意義真是太好了。」


  「哈哈,說這些話的我還真不像把刀啊。」最後石切丸笑著下結論。


  


  你能適應得這麼好真是太好了。三日月說。這下我也可以放心了。


  他們同時安靜下來。


  六十……一?前方,鶴丸不確定地說。


  是五十一哦,鶴丸。巫女笑著糾正。  


  「──兄長大人莫非有什麼煩惱嗎?」


  「怎麼突然這麼問?」三日月感到訝異。


  「嗯……或許是這段時間以來,作為御神刀所培養出的直覺?」石切丸想了想,「總之,如果來參拜的人們正在為什麼事情煩心的話,我是感覺得到的。」


  「雖然只是個不成材的後生小子,但如果幫得上忙的話,或許可以讓我為兄長大人分憂解勞?」


  「唔……也不是什麼太重要的事。」三日月思考了下該怎麼回答,笑笑地說,「或許只是因為紅葉的時節到了,看了秋天的景致而有些感傷吧。並不是什麼需要麻煩別人的事情。」


  石切丸看起來不太肯定。


  「先謝謝你的好意了。」三日月微笑。「別替我擔心。」


  「……如果兄長大人這麼說的話。」石切丸妥協似的說。


  碰地一聲,什麼東西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


  像是因為太過驚訝而安靜了下。


  接著是孩子的啜泣聲。


  「嗚……痛……。」


  摔倒了的鶴丸發出嗚咽。


  大概是因為過於興奮而忘記注意腳下,一不小心踩進了石板參道上的凹陷處而跌倒。雖然及時用手撐住了地面而免於正臉撞上石板的結果,但孩子白嫩的小手也因此受了傷。跌坐在地上的鶴丸皺著小臉,豆大的淚珠沿著臉頰掉了下來。


  「啊──鶴丸不哭,」本來在一旁看著的巫女急急忙忙地放下手中的掃帚,趕上前去察看鶴丸的情況。「不哭不哭,讓我看看──唉呀流血了……。」


  「先把孩子帶去旁邊坐著吧,我去──呃──拿藥過來?」石切丸提議。


  三日月對鶴丸伸出手,將孩子抱到胸前,然後帶到本殿上坐著。靠在他身上的鶴丸很委屈似的吸著鼻子。


  他伸手幫鶴丸擦擦眼淚。


  總算將擔心鶴丸的巫女打發去做別的事,石切丸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碗黑糊糊的膏藥。


  三日月抱著孩子,很不確定地盯著石切丸手中的東西瞧。


  從碗裡傳來刺鼻的氣味。


  「你確定要塗那個東西上去?」


  「不確定。」石切丸承認。「不過我不確定的是不知道要不要幫鶴丸上藥,至於這藥的效果我倒是沒有什麼疑問。」


  「付喪神受傷需要同人類那樣照顧嗎?」


  他們兩個面面相覷。


  的確,因為當他們降臨在三条家時已非鶴丸那樣年紀的孩子了,稍懂人事的少年不會像孩童那樣橫衝直撞的,自然也沒什麼機會讓自己受傷,更不用說是考慮受傷之後該如何處理了。所以對於這個問題他們倆一點概念都沒有。


  「鶴丸的太刀本體沒事。」三日月說。還好好地放在他房間裡呢。「理論上本體沒有受傷,他也應該不會受傷的不是?」


  「但他就是受傷了。」石切丸指出,「還流血了呢。」


  他們一起看向鶴丸的手。白白的小手因為砂石而變得髒髒的,被粗糙石面擦傷的傷口正一點一點地滲出鮮紅的血珠。


  「嗯,總之,既然現在他的形體都那樣了,那就還是上藥吧。」最後三日月勉強地說。


  


  ✽


  「我終於處理完了。」三条宗近總算從本殿裡走了出來。「鶴丸的手這是?」


  「剛剛跌倒了。」三日月和石切丸異口同聲。


  「哦哦。」三条宗近看著被兩人包得密密實實的鶴丸的手,一臉好笑的樣子。「嗯,包紮傷口那還真是辛苦你們了。」說著摸了摸鶴丸的頭,「很痛嗎?」


  「痛。」孩子的聲音還是帶了那麼點委屈。


  「謝謝父親大人為了石切丸的事還特地來神社一趟。」離開前石切丸這麼說著,對著送三人回城的八葉車行禮,「如此麻煩父親大人,石切丸真是誠惶誠恐。」


  「來日若是還有機會再來,石切丸必定會好好招待父親與兄長大人的。今日如此招待不周,實在抱歉。」


  你還真是客套啊。三条宗近半抱怨地笑著說。


  禮數多一點總是好的嘛。石切丸微笑。






  03. メジロ、前編


  那是冬更衣之後的某一天。


  咚咚咚地,某個人在長廊上小跑步的聲音由遠而近地傳來。


  


  「三日月你看!」


  總算來到了三日月的面前,鶴丸對三日月伸出了手。孩子的手圍成了碗狀,似乎捧著什麼東西。


  小小的、綠色的鳥。好像是受傷了,因而只是靜靜地躺在孩子的掌心中沒有掙扎。周圍繞有一圈白毛的眼睛正大睜著,看似不安地盯著他們。


  「我撿到了鳥。可以養嗎?」


  三日月嘆了口氣。


  和過去一樣、沒有任何改變的一天。早起盥洗、用完早餐之後送三条宗近離開,在那之後就沒有事情要做的三日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看見鶴丸還賴在被窩中不肯起床,雖然想練習從日前來訪的客人那裡聽來的樂曲,但擔心吵醒孩子的三日月只好帶著琵琶離開自己房間,到稍遠的南殿廊上坐著。


  也曾經提議過要讓鶴丸有自己的房間,不過最後卻被否決了。


  給鶴丸自己的房間如何?畢竟那天也只是因為太晚了,因此就這麼讓他在我房間裡睡了。之後如果要正式在家裡住下來,還是給一個房間比較好吧?三日月曾這麼問。如果擔心他會害怕一個人睡的話,也可以找個奶娘之類的陪他。


  咦但是我看他挺喜歡你的啊。三条宗近一臉有趣地這麼回他。而且也已經習慣了跟你在一起的樣子。鶴丸已經這麼大了、不會像嬰兒般半夜哭鬧,應該不至於吵到你?還是他會尿床嗎?


  ……不會。


  那應該沒問題才對。或者你不喜歡鶴丸?


  ……也沒有。三日月吶吶地說。


  只是覺得有點麻煩,他想。


  那就這樣啦。三条宗近對他咧嘴一笑。


  於是他只好就這樣接受房間中多了一個孩子的事實。


  入冬的早晨其實有點冷。三日月將琵琶橫抱、拿起撥子,隨意地撥了撥。感覺到指尖逐漸溫暖起來之後,他閉起眼睛,回想著那天聽到的曲子。


  不帶感情地撥著琴弦。


  以重複的三個音為主,不時往外延伸出次要的旋律之後,再回到主要的三個音。像是竹筒將水傾瀉而出後、再因為重新流入的水的重量而彈回原處一般,緩慢而給人平穩感覺的樂曲。石上流泉。


  真不愧是那個三日月啊。那天稍晚,當三日月在客人面前幾乎是分毫無差地重現對方演奏的曲子時,對方這麼說。早聽說過三条宗近創造的刀劍中,名為三日月的是其中最美的。今天終於有機會一見,果真如此──不過沒想到連琴藝也如此出色呢。真是佩服啊。


  他只是回以微笑。


  如同製作精巧的人偶一般。 


  對於這樣的稱讚已經聽膩了。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呢?日復一日地、就只是這樣待在家中看書彈琴。偶爾當有客人來訪,或是遇上朝廷設宴、需要配戴太刀的正式場合時,他才會跟著三条宗近出現在人前,接受人們的讚美。


  他從沒問過三条宗近,是為了什麼目的才鍛造出這把名為三日月宗近的刀。石切丸是為了成為御神刀而誕生,今劍、岩融與小狐丸也都各自有了去處,就唯獨他從鍛造之初到現在都一直待在三条家。若是如備前派的刀一樣,生來便是作為藝術品便罷,但三条宗近鍛造他的目的似乎並不只是為了美的理由而已──美歸美,但確實是一把鋒利而能奪人性命的刀啊。未來會有誰將帶著它出陣吧。曾經見三条宗近這麼說。


  因而只是就這樣被靜置於架上、不被任何人揮動也不作任何使用的日子使他感到無趣。


  或許是對他另有安排。他不知道也從沒問過,作為物,他不應該去質疑持有者要拿他怎麼樣。


  所以只是若無其事地微笑。


  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


  「三日月?」不知道過了多久,醒了的鶴丸出現在他旁邊。睜著圓圓的眼睛望著他,「撿到了鳥。我可以養牠嗎?」


  他停下手中的撥子,看了看鶴丸手中的鳥。


  是被稱作繡眼兒的小小雀鳥。


  凌亂的羽毛與一動也不動的樣子,恐怕是受了傷。三日月想。大概是被野貓捉到,並玩弄過一番了吧?就算讓鶴丸養,大概也活不久。與其之後鳥死掉了再來煩惱該如何和鶴丸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不如現在就拒絕他。


  「──不行。」他說。


  口氣比他預想的更加強硬,讓三日月自己也感到有點意外。


  「為什麼?」


  「因為連鶴丸都這麼需要人照顧了,要怎麼再去照顧另一隻鳥呢?最後還是會扔給我養吧。」


  「可是晚上牠會很冷。」孩子壓根沒想到關於死亡這件事。


  「那你把牠交給那位上次被你在袖裡放入毛蟲的──是叫花世嗎?──請她照顧就好。」


  「可是我想自己養嘛。」鶴丸哀求。「三日月,好嘛──」


  三日月搖頭。


  「以後花世叫我吃什麼我都會吃掉。」


  「不行。」


  「我會自己摺被子。」


  「還是不行。」


  「我會自己睡覺。不會再要三日月摸摸了。」


  三日月猶豫了一下。不用再輕拍孩子的背哄他、直到他入睡,聽起來還真有那麼點吸引人。再加上鶴丸開出的其他證明『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條件,就更有吸引力了。


  但是想到鶴丸剛到三条家的那天、因為見不到國永而哭泣的樣子,三日月隨即打消念頭。


  「不行就是不行。」


  鶴丸安靜了下來。


  正當三日月以為孩子終於要放棄的時候,一身雪白的孩子突然大叫。


  「最討厭三日月了!」


  他愣了下。


  不曉得是因為心急、生氣或其他什麼情緒而紅了眼眶的鶴丸繼續說,「再也不理三日月啦!」接著轉身,手中捧著那隻受傷的繡眼兒跑開。


  


  三日月看著鶴丸的背影,一時反應不過來。


  就這樣……?他覺得有點啼笑皆非。


  好吧。反正鶴丸再怎麼跑也離不開三条家。這麼想著,三日月再次拿起撥子。


  剛剛彈到哪了?


  


  ✽


  


  「你們吵架啦?」不知為何三条宗近的語氣竟有點樂在其中的感覺。「鶴丸剛剛跟我說,他要搬出去自己一個房間、再也不要和三日月一起睡了呢?」


  「嗯,算是吧。」三日月答。雖然他無法肯定那算不算得上是吵架。應該說是鶴丸單方面地賭氣而已。


  「你還真是嚴厲。」三条宗近笑著說,「不過是小孩子想養個寵物。」


  「那是因為……」死掉之後會很麻煩。不過三日月沒有這麼講,「……算了。」


  


  在早上那件事之後他就整天沒看見鶴丸。還真是會躲啊,三日月想。以往總是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找他、要他陪自己玩的鶴丸,沒想到生起氣來還真可以堅持著躲他這麼久。不曉得他今天都在做什麼?八成是在照顧那隻鳥吧。


  反正他也樂得清閒。


  但還是得告訴三条宗近那隻繡眼兒之後可能會引起的問題才行。


  「我覺得還是不要讓鶴丸養那隻鳥了。養寵物可以,但是不能是那隻鳥。」


  「為何?」


  「因為那隻繡眼兒大概活不久了。看起來像是被貓攻擊過一樣,就算那孩子再怎麼照顧,都很有可能會死掉吧。」


  「原來如此。你怕他傷心啊。」三条宗近若有所思的樣子。


  三日月沒有回話。


  


  「好吧,我再想想該怎麼處理這事。」三条宗近想了想,最後說。


  還麻煩了。三日月答。


  04. メジロ、後編


  當天稍晚,看著僕役們將鶴丸的被褥等用具搬離自己的房間,三日月內心還是覺得有點好笑。


  「那孩子的新房間在哪?」他叫住了花世。


  說起來還真是麻煩她了。三日月漫不經心地想。要是鶴丸不再纏他的話,再來要挑起照顧鶴丸這個重責大任的,肯定是花世吧。


  或許是因為三日月是鶴丸來到三条家後第一個接觸到的人,因此鶴丸總是特別地喜歡跟在三日月身邊──舉凡找人遊戲或是纏著人問問題,他都是第一個找上三日月。連哄鶴丸入睡這種一般是由奶娘做的工作也是由三日月負責。


  不過監督鶴丸吃飯,或是幫孩子洗澡、穿衣等雜務就真的是下人的工作範圍了。


  其中又以花世最常替鶴丸處理大小事務。大概是因為覺得孩子可愛的關係,因此就算其他僕役視愛玩鬧的鶴丸如洪水猛獸,年輕的花世還是會自願接下照顧孩子的工作。


  找機會得和三条宗近談談給花世多點酬勞這件事,三日月想。要是之後由她全權照顧鶴丸的話。


  「在您房間出去後轉個彎,東對殿那裡。」花世恭敬地說。


  「鳥呢?」


  「已經幫牠找了個木盒。現在應該放在新房間裡了。」


  大概是從三条宗近那裡聽到了他對於那隻鳥的顧慮,她接著補充,「三条大人有交代,這幾日要我盡快去市場另找隻健康的繡眼兒,等待時機好將原先的那隻換掉。」


  三日月點了點頭。「之後就麻煩妳了。」


  這是花世應做的。年輕的下女回答,之後領著其他僕役將屬於鶴丸的東西搬出三日月的房間。


  ✽


  


  不知不覺就到了子時。


  三日月聽著從外邊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報更鼓聲,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看了這麼久的書。


  很久不曾這樣了啊。三日月伸了個懶腰。自從鶴丸來到家裡的那天之後,因為要哄孩子睡的關係,他就再也沒有機會這樣深夜一個人看書。


  他決定起身走走。


  


  離開房間之後,三日月來到了庭院中。


  站在小橋上,他靜靜地看著池塘。白天可以看見底下錦鯉悠游的池面正映照著滿月。未起漣漪的池面月影完整無缺,清晰的樣子就像直接望著夜空似的。


  似乎看過很多來自唐的詩形容這樣子的景色,不過現在他一個也想不起來。三日月呼了口氣,看著吐息在他眼前凝結成白煙,之後散去。本非生物的他們竟然也有所謂的「氣息」,還真是件奇妙的事。


  (其實會對於冷熱重量有感覺,也足夠匪夷所思了。)


  雖然從來不覺得這樣的景色有什麼好讚歎甚至吟詩紀念的,不過為了表現出同人類的樣子,他還是會在賞景的宴席中笑著像是欣賞這一切。偶爾也會將來自日落之國、形容景色的詩詞用於和歌中,在得到眾人欽羨的眼光之後掩嘴微笑說,這不過是拾人牙慧而已。


  說到底不過是同樣的東西罷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同樣的花開花落每年都看得見,相似的陰晴圓缺過了幾日便會出現。在他作為付喪神而時光流逝近乎靜止的生命中,同樣的景色不曉得看了幾回,也不曉得將來還要再看上幾回。


  因此看著書中總是充滿了這類的描寫,還帶著諸如感傷或是喜悅等情感,令三日月感到無法理解。


  不過他不能表現出來。僅僅是想想罷了。


  為了同人類一起生活、也為了不讓任何人失望。


  他必須要看起來像所有人一樣。


  


  他又在庭院中站了一會。


  直到負責守夜的僕役看他站了這麼久、忍不住上前詢問「在這麼冷的夜晚、三日月大人還穿得如此單薄地站在這裡賞景,是否要叫人給您多帶件衣服」,他才想到該回去了。


  笑著說不用了,三日月謝謝對方的細心周到。


  ✽


  在回自己房間的途中,三日月經過了東對殿。


  突然有點在意那個得到了自己房間的孩子今晚到底過得如何。應該沒問題吧……?如果鶴丸開口的話,花世應該會陪著他才對。三日月暗忖。


  不知為何總有點不放心。想了想,三日月最後還是悄悄地穿過御簾與几帳隔成的廂房,來到最中央的母屋。他放輕了動作,將拉門拉開。


  待眼睛適應了房間的黑暗後,他才看清楚母屋內的情景。寬廣的房間中,新搬入的各種調度品靠著牆擺放。銀白色的太刀置於角落、高高的櫃子上,讓三日月看著總覺得有些怪異。好像隨時會掉下來似的,不曉得是哪個人放的。


  房間的正中央,有什麼東西在被窩中縮成一團。


  三日月眨了眨眼。


  


  他走上前,在被窩旁邊輕輕跪下。


  大概是感覺到他靠近了,被窩中的東西又拉著布料縮了縮。


  


  三日月思考了下該先叫住對方,還是該先掀開被子。大概對於裡面發著抖的孩子而言,不管哪個都很驚嚇吧。


  


  「……鶴丸。」他輕輕喚道,將手放上了被窩。「是三日月。」


  輕輕撫摸著應該是背的地方,然後三日月掀開被子。


  底下,鶴丸將自己縮成一團。


  孩子抬起頭來望著三日月。看起來是剛哭過的樣子。


  三日月摸摸鶴丸軟軟的頭髮。


  一個人過夜一定很害怕吧。


  「花世呢?沒有叫她陪你嗎?」


  「因為三日月說了,要能自己照顧自己,才可以照顧其他動物……」從被窩中坐起身子的鶴丸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所以要花世不用陪我。」


  三日月怔了下。沒想到這孩子這麼在意他說的話啊。


  看著明明很害怕卻還是堅持要自己一個人睡的鶴丸,三日月不曉得該笑還是該嘆氣。


  感到對不起的同時又覺得他其實挺可愛的。


  


  三日月對鶴丸伸出手。


  依舊是像最初那天一樣沒有抗拒,鶴丸就這樣任由三日月將他抱進懷中,然後將臉埋入他的胸口前。三日月感覺到孩子的小手抓住了他腰際的衣服。


  「還是我陪你睡吧?」三日月輕聲說,一邊撫摸著鶴丸的背。


  因為隔著衣物而模糊不清的孩子聲音從胸前傳來。


  「……不需要三日月。我自己一個人也睡得著。」


  


  說是這麼說,但是手卻抓得更緊了。


  三日月忍不住失笑。


  「是是是,是三日月自己一個人睡不著,所以要鶴丸陪。」


  「拜託鶴丸回來陪我睡覺,好不好?」他柔聲說。


  ……好。鶴丸小小聲地回答。


  看來今天大家幫他準備房間是白忙一場了啊。將鶴丸抱起時,三日月想。明天再叫人將鶴丸的太刀和其他東西搬回自己房裡吧。


  其實鶴丸很輕。大概和不是人類也有關聯吧。


  穿越長廊,三日月抱著鶴丸回到了自己在北殿的房間。


  


  他將鶴丸放下。待孩子鑽進僕役早就幫他鋪好了的被窩,三日月吹熄稍早為了看書而點起的燭火。


  跟著躺下之後,三日月感覺到孩子小小的身體緊緊地挨著他。


  他伸長了手,讓孩子越過他的手臂靠上枕頭。


  就這樣一手撫摸著鶴丸的頭髮,另一手輕拍孩子的背哄他入睡。


  鶴丸緊靠在他身上。很溫暖的感覺。


  他猶豫了下。


  然後撥開鶴丸的瀏海。


  第一次親吻孩子的額頭。


  晚安。三日月輕聲說。


  ……晚、安。


  看著鶴丸快要睡著還是努力想要回話的樣子,三日月微笑。


  05. 椿餅


  


  結果那隻繡眼兒意外地活了下來。


  被鶴丸用他所學不多的詞彙取了個名字叫做『綠』,還陪著鶴丸渡過了在三条家的第一個新年。


  也好。免去了要是鳥死掉該怎麼和鶴丸解釋的困擾。


  三日月坐在長廊上,看著稍遠處、鶴丸和其他的貴族孩子在庭院中玩蹴鞠。


  身後的廂房內,三条宗近和被邀請到家中的幾位通貴正在裡邊談笑。


  他忘記問花世後來有沒有再去新買另一隻鳥了,不過有也好沒有也罷,總之眼前的危機似乎是暫時解決了。據說繡眼兒可以活上十幾年,屆時,當鳥兒真的死去,鶴丸就可以好好地面對了吧。


  


  看著鶴丸和其他較大的孩子玩球的模樣,三日月笑了下。


  說是玩蹴鞠,不過嚴格說起來,真正的遊戲時間並不長呢──本來是眾人合力踢球、想辦法讓鹿皮製的鞠球不掉落在地面的遊戲,但或許是因為孩子的腿太短的關係,每當鞠球傳到鶴丸那兒之後,雖然同樣是一臉認真而使勁了力氣踢球,但鞠球被踢出的距離總是不夠高也不夠遠,導致在其他人接起前便掉到了地上。


  結果變成了大家想辦法接鶴丸的球的局面。


  啊──幾個孩子看著朝鶴丸方向飛去的球,發出了叫聲。


  一身白衣的鶴丸目不轉睛地盯著朝自己飛來的球,奔跑著向前,然後抬起短短的腿一踢。


  雖然有誰衝刺著想搶在球落地之前補上一腳,不過在他趕到之前,鹿皮製的小球就又掉到了地上。


  果然還是不太行吶。三日月用狩衣的袖子掩住笑容。


  啊──鶴丸又把球弄掉了啦。孩子中的某個人發難。


  不行啦,和鶴丸根本沒辦法玩啊。大家都只能忙著幫他撿球。如果沒記錯的話似乎是少納言的孩子?這麼說著。他稍早前才和另一個孩子為了接鶴丸的球而撞成一塊,看起來是為此滿腹怨懟的樣子。


  「是你們沒接到球、才對吧?」鶴丸氣鼓鼓地說,小臉因為不服氣而漲紅。「怎麼可以怪我?」


  「要不是你踢成那樣,誰會接不到啊。」


  「對啊,你自己試試看那個樣子多難接。」


  你一言我一語地,幾個孩子球也不管了,就這樣吵了起來。


  


  唉呀唉呀,吵架了。


  三日月有趣地在一旁觀察孩子們要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打算就先這樣看著,等要是真的變成了需要他出手的情況再出面也不遲。


  


  「你去旁邊做別的事啦。」


  「我也要玩。」鶴丸很堅持。


  「我們不想跟你玩。你每次都把球弄掉。」


  「可是這是我的球。」


  「是你的球,你也不會玩呀。還不如讓我們玩。」


  變成很奇妙的狀況了呢。三日月笑了下。這大概是所謂的──鵲巢鳩占?


  「鶴丸,走──開。」


  幾個大的孩子撿起了球,圍成了一個圈準備重新開始。當然鶴丸不在圈內。


  「我也要玩!」鶴丸大叫。


  雖然鶴丸這麼抗議著,但是其他孩子誰也沒有理會他,就這樣自顧自地踢起了球。傳球間默契之好,讓鶴丸完全沒有機會介入。


  他站在圈外乾瞪著眼。


  看了好一陣子,最後鶴丸只好自討沒趣地離開。


  


  孩子一屁股坐在他的旁邊。


  不管怎麼說,最後沒有打架總是好事。三日月掩嘴,邊笑著摸摸鶴丸的頭。


  「不玩了?」他問。


  「不玩了。討厭。」鶴丸嘟著嘴。「還是跟三日月玩比較好玩。」


  三日月又笑了下。「那要吃東西嗎?」


  他拿起另一旁放著的方形托盤。外層塗了黑漆的紅底托盤上放著幾個白色的瓷盤,椿餅與梨、柑子等水果分別擺放其上。


  看見了椿餅,原先生著氣的鶴丸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要!」


  


  看著鶴丸笨拙地用手中的竹籤試著將椿餅切成小塊,但卻因為米製的餅皮過於黏稠而切不開、屢屢失敗的樣子,三日月忍不住覺得孩子皺起眉頭、認真的臉很可愛。


  最後鶴丸乾脆放棄切開椿餅的念頭,直接用手將餅拿了起來。


  嗯,反正花世沒看到,應該沒關係吧。三日月想。


  看鶴丸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總覺得好像很好吃。


  大概已經因為吃到了喜歡的東西,而忘記稍早玩蹴鞠發生的不愉快了?


  「三日月要吃嗎?」鶴丸突然問。


  「嗯?」


  「椿餅。」鶴丸將手中的椿餅遞到了他眼前。


  只留下下方椿葉的白色團子上被孩子咬了幾口,露出了裡面的內餡。


  「沒關係,我不用。」他笑著說。「鶴丸吃就好了。」


  「三日月不喜歡椿餅?」


  「沒有不喜歡。只是沒有鶴丸那麼喜歡。」


  「那三日月喜歡吃什麼?」孩子好奇地問。


  三日月愣了下。


  說實在的,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付喪神本就不需要吃東西、也不會感到飢餓,因此吃什麼對三日月而言根本無所謂。反正只是配合場面作作樣子而已,送入口中的食物到底是什麼味道,他從沒有認真去品嚐過。


  說起來,鶴丸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不必吃東西呢?


  就連花世要他吃他討厭的食物,充其量也只能稱為是『教育孩子要忍耐、不可以挑食』的訓練而已。除此之外並沒有多大的意義存在。


  「……我沒有特別喜歡吃的東西呢。」三日月答。


  孩子咦了一聲。用一種很驚訝的眼光看著他。


  「真的都沒有嗎?」


  「真的都沒有喔。」


  「三日月你好奇怪。」鶴丸結論。


  是呢。他笑著說。


  「那,三日月要吃椿餅嗎?」


  怎麼又回到了這個問題。三日月忍俊不禁。


  「沒關係,我不用。」他重覆了稍早說過的話。


  「可是椿餅很好吃。」鶴丸一臉認真,還是沒收回對他遞出椿餅的手。


  這是要我吃的意思嗎?三日月看著像是要他認同自己觀點的鶴丸,覺得有點好笑。


  「鶴丸要請我吃嗎?」


  孩子用力地點頭。


  好吧。「謝謝你。」


  將頭髮上的流蘇撥開,三日月低下頭,就著鶴丸對他伸出的小手,咬了口椿餅。


  


  咀嚼了幾口之後嚥下。


  鶴丸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很好吃喔。」三日月微笑,「謝謝鶴丸請我吃這麼好吃的東西。」


  被認同的鶴丸看起來很得意的樣子。「所以說,椿餅很好吃啊。」


  「那三日月還要嗎?」鶴丸又問。


  「鶴丸捨得將這麼好吃的椿餅給我呀?」


  孩子陷入了猶豫。


  一臉煩惱。


  果然還是沒辦法吧。掩住笑嘴的三日月想。畢竟還是小孩子嘛,要割捨自己喜歡的東西很難吧。


  他又伸手在鶴丸的腦袋上摸了摸,「所以說,鶴丸還是自己留著就好──」


  「──可以給三日月沒關係。」鶴丸打斷了他的話。


  嗯?


  孩子看起來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因為是三日月,所以可以給你沒關係。」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我才不給呢。」


  唉呀。這可真是──受寵若驚?


  「沒關係,鶴丸自己吃就好了,」三日月趕緊說,「鶴丸不是很喜歡椿餅嗎?不用給我也沒關係。」


  「可是三日月不是也說椿餅好吃嗎?」


  「是這樣沒錯。」


  「所以才要給三日月呀。鶴丸喜歡吃的東西很多,可是三日月只喜歡椿餅,如果不給三日月的話,三日月不是很可憐嗎。」


  我可不記得我有說出『喜歡椿餅』這樣的話。三日月哭笑不得地想,感嘆孩子的邏輯果然是他無法理解的。


  大概對於鶴丸而言,覺得好吃就是喜歡的意思吧。


  他看著鶴丸又對他遞出點心的小手。


  好像沒有要收回去的打算。


  「……那三日月只好心懷感激地收下了。」最後他伸手接過了菓子。「謝謝你。」


  才剛打算咬下,三日月就注意到鶴丸還是盯著椿餅的目光。於是又停下動作。


  「真的不自己吃嗎?」


  果然要是真的就這樣吃掉的話,對一個看起來才四歲多的孩子而言,還是太過分了吶。


  「還是還給鶴丸吧?」


  鶴丸呆了一下。


  被他的話拉回神之後,對方看起來竟有點生氣的樣子。


  「不用。」說著孩子大動作地將頭轉到一邊,刻意不看三日月的方向。「你快點吃啦!」


  三日月要很努力才能忍住不笑出聲。


  柔軟而邊緣似乎透著光的白色餅皮中,包裹著甘葛做成的、金黃色的內餡。咬下時,米製的外皮有些黏牙,要稍微使勁才能將之咬斷。甜甜的內餡隨著咀嚼的動作在口中化開,甘葛的味道在口中擴散,似乎能傳到心底的甜味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


  果然是很好吃的點心呢。


  「三日月果然很喜歡椿餅。」


  將最後一點吞進嘴裡之後,總算轉過身來看著他的鶴丸如此結論。


  待嘴裡的東西嚥下,三日月笑著回答,「喜歡喔。」


  「因為是鶴丸給的嘛。」


  06. 恋文


  「三日月,這個是什麼?」


  鶴丸找到了一把摺扇。白色絹絲的扇面上繡著紫色的藤花,上面還以娟秀的筆跡寫了幾行字。


  白露凝光夕顏花,瀅瀅亮亮生光芒,


  莫是斯人兮暗思量。


  「……呃、扇子。」


  「不是問扇子。」鶴丸用一種很受不了、像說『三日月你很笨耶』的語氣回話。「這個。」指了指扇面上的墨跡,「為什麼要在扇子上寫字?」


  春日的午後。


  想想也差不多是朝廷要舉行花宴的時候了。除了三日月之外,這次我也想帶鶴丸一起去見識一下場面呢。當天稍早,三条宗近這麼說。


  花宴?那是什麼?鶴丸問。


  就是朝廷舉辦的宴席。每年,當紫宸殿的左近櫻盛開之後,天皇就會在宮中舉辦宴會,邀請大家一起賞花。以往都會帶三日月一起去呢,不過既然鶴丸已經成為三条家的孩子了,這次也想帶鶴丸參加。


  所以你們這幾天就做一下準備吧。三条宗近說。鶴丸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三日月。三条宗近補充。


  


  因此在房間中翻箱倒櫃,找尋出席花宴需要的物品。一旁,櫃子上的鳥籠裡,綠在裡頭啾啾叫著,像是同樣為此感到興奮一樣


  照理說,出席這種正式場合應該需要配戴太刀,不過鶴丸還是個孩子,所以他的太刀應該會由三条宗近帶去吧?看鶴丸也不像是有辦法攜帶自己太刀出門的樣子。疊紙的話,鶴丸還不會寫和歌所以不需要,但自己還是有機會用到的,因此不找出來不行── 自從鶴丸來到家中後就再也沒有寫過和歌了,一時間還真忘記到底放在哪。然後還有蝙蝠扇。不知道自己這邊有沒有小到適合鶴丸用的──


  看著三日月在房間中翻找,鶴丸也自告奮勇地要幫忙。於是他隨手指了指一旁的櫃子,要孩子幫忙注意裡頭有沒有摺扇。


  結果被鶴丸發現了有點微妙的東西。


  該怎麼對鶴丸解釋為什麼要在扇子上寫字呢?三日月覺得有點尷尬。


  其實說穿了就是和歌而已。不過是寫在了扇子上、而非一般寫在疊紙上的和歌。


  若只是普通的詠物和歌的話,解釋起來倒也還好。不過鶴丸找出的扇子上寫著的,可是男女交際往來、多少帶點調情意味的和歌呀。三日月苦惱著該怎麼應付接下來,要是孩子問起和歌內容時,他該如何回答的問題。


  (您該不會就是那位人兒吧?俊秀的容顏有如沾上露水後,瑩光璃璃的夕顏花。)


  應該也是花宴時的事情。


  確切時間是幾年前他已經忘了,只記得也是一個櫻花盛開的日子。


  那天,依照往例地,他和三条宗近一起出席了朝廷的花宴。三条宗近帶了另一把有著華麗蒔繪裝飾的繪太刀,而他則將自己的本體繫在腰間。他們坐在簀子上,欣賞櫻花樹下、舞者跳著的春鶯囀。


  似乎是隨口說了句沒料到才春天便已經這麼熱了呀,忘記帶扇子還真是失策。過沒多久,就有某家的僕役替他送來了一把扇子,上面還寫了字。


  大概是他們後方,廂房內、被御簾擋住身姿的哪家小姐聽見了他說的話,所以將自己的扇子給了他。


  相當地大膽哪。收到了扇子與和歌後,那是三日月的第一個想法。


  寫給他這種和歌,不就表示對方正在御簾後注意著自己嗎?


   雖然他不常在宮中走動── 再怎麼說,他畢竟不是個人類──偶爾幾次跟隨三条宗近出席宴席,似乎也產生了一些傳言。『三条宗近創造的、容姿秀麗的刀劍付喪神三日月』,諸如此類的傳言在貴族小姐們中蔚為流傳。再加上本身不常露面、增加了神祕性的關係,於是他就成了貴族小姐們渴望能見上一面的存在。


  不過礙於男女交往分際的關係,會這樣直接寫信給他的畢竟還是少數。大多數的小姐們還是會等待由男方先寫信給自己吧。


  還真是勇氣可嘉。不好好回信可是很失禮的啊。於是笑著的三日月和一旁等待的僕役要了筆墨,在疊紙上寫下了返歌,囑託僕役交給對方。


  薄暮朦朧夕顏香。


  怎知此花是彼花,趨探清詳兮意何如?


  (你要不要靠近點瞧呢?在這暮色昏茫下,你怎麼確定這朵花就是夕顏?)


  後來他才知道,將扇子給他的對方是石川家的杏奈。


  似乎是感到有趣,收到他調情般的返歌之後,名為杏奈的小姐還真的請僕役轉達『歡迎三日月來石川家走走』的訊息。


  也真的照對方邀約到石川家拜訪了幾回、和杏奈隔著簾子交談。他看不見杏奈的臉,不過從對方與他談話的語氣推斷,杏奈大概很享受有他陪伴吧。


  但畢竟自己是付喪神而對方是貴族小姐,而他也沒有興趣再這樣繼續發展下去。於是一陣子之後便漸漸減少了拜訪,最後連信也不回地斷了連絡。


  經過這些年,當初那個對付喪神產生好感的小姐應該也早已嫁人了吧?


  


  他看著眼前正在等他回答的鶴丸。


  「……因為那個時候對方可能沒有疊紙,所以就把和歌寫在了扇子上。」真是一派胡言。


  「和歌是什麼?」


  「和歌就是……」就是什麼?「就是有時候人們看到了某樣景色,覺得很有感觸,就會作成像這樣短短的和歌,將心情記錄下來。」


  「為什麼三日月會有別人寫的和歌?」


  三日月對於剛剛用了『對方』這個詞感到後悔。同時,他也對於在這種時候能抓到他話語中小細節的鶴丸感到可怕。


  「因為對方想和我分享內心的感觸?」


  喔。孩子說了一聲。


  「那,這上面寫了什麼?」


  頭痛的問題果然還是來了。


  「……對方問我,是不是三条家的三日月。」扣除掉他刻意不提的、對方對於他外貌的讚美之外,這可是某部分的實話。


  「直接問就好啦?為什麼要用和歌寫呢?」


  「因為對方是貴族的小姐,而我們都是大人了,成年的男女是不會直接面對面的。」


  噢。大人真麻煩耶。


  「那,三日月回了什麼?」


  我邀她靠近一點。


  當然不可能這麼回答。


  「我說是。」


  「就這樣?」


  當然不只。「就這樣。」


  「只有這樣還要寫成和歌,大人還真是麻煩。」


  沒錯,大人就是這麼麻煩呀。三日月說著摸了摸鶴丸的頭,將孩子手中的摺扇抽走。


  「那這個又是什麼?」說著,鶴丸又從身後拿出了一個木盒。


  裡面都是他從其他貴族女性那裡收到的和歌。不過當然還是以與杏奈往來的信件居多。


  下次,再也不要讓鶴丸幫忙找東西了。三日月默默地想。


  「也都是和歌與信。」


  「為什麼三日月有這麼多和歌?都是別人寫給你的嗎?」


  他乾脆承認了。「……對。」


  雖然相處了幾個月下來,三日月已經習慣了孩子連珠炮似的發問──甚至後來還能樂在其中──不過這可是近期唯一讓他感到疲憊的一次。


  果然要解釋這種東西很麻煩呀。雖然是他單方面地感覺到尷尬。對鶴丸而言,他根本不知道這些和歌上面,可是承載了男女間的思慕之情吧。


  ──但他在寫這些東西的時候並沒有這種想法就是。單純地因為禮貌上的原因,加上覺得應該表現得像一般人一樣,所以試著模仿其他貴族男性的心情而回信罷了。


  「為什麼他們要寫信給三日月?」


  「因為他們覺得我很有趣?」


  孩子半信半疑地盯著他。


  「很有趣就會寫信嗎?可是宗近和那位大人常常互相拜訪,宗近也說那位大人有趣,他也不會寫信給那位大人呀。」那位大人指的應該是最近常來訪的中務大丞。


  三日月嘆了口氣。看來不好好回答是不行的。


  「……因為他們喜歡我吧。」


  「喜歡三日月?」


  對。他說。


  鶴丸歪了歪頭。


  「我也喜歡三日月呀。」


  三日月眨眨眼。


  「所以我應該要寫和歌給三日月嗎?」


  不、方向完全錯誤了啊。


  「……不是,我剛剛說的喜歡,和鶴丸說的『喜歡三日月』的喜歡,是不一樣的喜歡。」


  鶴丸一臉不解。「不一樣的喜歡?」


  「我剛剛說的喜歡是……」喜歡是什麼?「是看到對方會很開心,會很想一直和對方在一起的感覺。」


  


  孩子看起來更迷惑了。


  「可是我看到三日月會很開心,也想一直和三日月在一起呀。」


  「這樣鶴丸不就是喜歡三日月嗎?」


  雖然聽到鶴丸的話,說不開心是不可能的,不過完全無法解釋。三日月感到哭笑不得。


  這或許也和他從來沒體驗過他口中所謂的『喜歡』有關吧。那種會心跳加速的、願意為對方付出一切的激情。


  因此無法解釋也是理所當然的。


  大概只有親身經歷過一次,才能理解那種感覺。所以鶴丸不懂、同樣地他也不懂。


  


  「總之,是不一樣的喜歡。」


  鶴丸看起來不太滿意的樣子。皺起了眉頭。「聽不懂。」


  接著拋出了另一個問題。「那三日月會回信嗎?」


  不好的預感。「會。」


  「所以三日月回信給那些人,也是喜歡他們的意思囉?」


  今天鶴丸的問題特別難回答……。


  「不是。」


  「可是剛剛說喜歡就會寫信呀,三日月不是寫信給他們了嗎?」


  「那是禮貌,不是喜歡。」


  鶴丸顯然完全搞不懂他在說什麼。


  又皺了皺眉。


  「三日月你好奇怪。」


  看來『三日月你好奇怪』已經變成孩子的口頭禪了。


  「沒錯,是很奇怪。」他無奈地笑著同意鶴丸的話。


  「那,三日月喜歡鶴丸嗎?」孩子突然問。


  


  看著鶴丸盯著他的臉,三日月一時間無法反應。


  「三日月說喜歡的話會寫信,可是三日月寫信的話又不是喜歡。鶴丸說喜歡三日月所以要寫信,三日月又說不是那種喜歡。」孩子自顧自地解釋,講的話聽起來有幾分像是在繞口令。


  「所以三日月喜歡鶴丸嗎?」


  金黃如同望月的眼瞳直直地看著他。


  像是可以從裡面看見自己的倒影似的。


  「喜歡喔。」三日月說。


  「三日月很喜歡鶴丸。」


  


  


  「是哪種喜歡?」


  「不知道呢。」


  「是要寫信的喜歡還是不用寫信的喜歡?」


  「總之是非常喜歡。」


  「三日月都沒有回答問題。」鶴丸抱怨。


  對不起啊。三日月微笑著摸摸鶴丸的頭。


  「鶴丸也很喜歡三日月。」身處在雜物堆中的孩子一臉認真地說。  


  他朝三日月伸出了手臂。


  順著孩子的動作,三日月將鶴丸攬進懷中。


  感覺到孩子軟軟的嘴唇貼上了臉頰。


  


  「我知道。」他笑著說,撥開孩子的瀏海,輕輕在額頭上印下一吻。


  「謝謝你。」


  







  07. 親愛なる君へ


  


  那天,鶴丸消失了。


  中午用完膳後,看著鶴丸想學寫字(大概還是為了那天的信所以才想學),但是卻因為想睡覺而連連打呵欠、眼皮快要閉起來的樣子,三日月於是笑著提議鶴丸去睡覺。


  『可是,三日月等等要和宗近出去……看宗近的徒弟。』說著孩子又打了個呵欠。『如果現在去睡覺的話,下午就看不到三日月了。』


  『下午不在,晚上也會在啊。』三日月笑著將鶴丸手中的筆拿走,免得打起瞌睡的孩子一不小心讓筆墨弄髒了自己的白衣。『就算今天比較晚回來,明天也還可以陪你。所以去睡覺吧。』


  『可以睡在外面嗎?』孩子指的應該是長廊上。『外面有風。』


  即將進入梅雨的季節了,因此近日總感覺有些悶熱。雖然他的房間也稱得上是通風,但在長廊上總是舒服些吧。


  『可以。』


  『那我要去南殿。要是三日月和宗近回來的話,馬上就可以看見了。』


  好好好。三日月笑著同意。


  於是帶著鶴丸到靠近庭院的南殿廊上,還在孩子的要求下將鳥籠中的綠一起帶去。


  幫鶴丸鋪好了墊子之後,三日月將綠和牠的木鳥籠擺在鶴丸旁邊。之後又在旁邊坐了一會,伸手摸摸孩子的頭髮哄孩子入睡。


  三日月要快點回來陪我玩喔。睡著前,鶴丸迷迷糊糊地說。


  好。他承諾。


  結果當他們傍晚回來時,鶴丸和鳥籠都不見了。


  他幾乎翻遍了整個宅邸。


  原先還以為是鶴丸在躲著他玩,畢竟那個孩子最喜歡捉迷藏了。於是從他北殿的房間開始,三日月找遍了每一個可能有孩子藏在後頭的几帳或櫥櫃。發現綠和牠的鳥籠不在房間中時三日月便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但是直到到了晚膳時間仍沒看見鶴丸,三日月才確定鶴丸這不是在和他玩。


  試著去向僕役打聽,結果也只得到了『以為鶴丸在玩捉迷藏,所以沒注意到孩子不見』這樣的回答。


  最後他在南殿長廊的轉角下發現了木製的鳥籠,以及稍遠處躺著的、一動也不動的綠。死了。


  三日月看著鳥籠。木門打開了,欄杆上有著一道一道的抓痕。躺在地面上的綠羽毛凌亂,


就著燭火仔細看看地面的話,還可以發現點點的暗色血跡分布其上。


  是野貓做的吧。


  雖然上次幸運地逃過了一劫,但綠最後還是死在了野貓爪下。三日月捧著綠,感覺到死去鳥兒的屍體幾乎沒有重量。


  他交代僕役將綠用白布包好。


  找到了綠。那麼鶴丸呢?


  


  「刀劍本身沒有受損。」三条宗近說著,將鶴丸的太刀收回入鞘。


  「但是我找不到鶴丸。」三日月低聲說。「家裡,幾乎每一個櫥櫃我都翻過了。」


  「你還感覺得到他的存在嗎?」


  


  三日月望著三条宗近手中的銀白色太刀。接著他閉起了眼睛,專心感受是否有同類存在。


  極其微弱的付喪神的氣息。雖然相較於一般情況,氣息不那麼明顯甚至幾乎無感,但認真感受的話,刀劍上確實是還有付喪神存在的。


  「……有的。這把刀還有付喪神。」


  他甚至沒有用『鶴丸還存在』。


  從沒遇過這樣的情形。付喪神一夕之間突然消失,然後本體刀劍上殘存的氣息微弱至難以感受。到底還留下了什麼,三日月完全不知道。


  「或許他之後會再出現吧。」三条宗近試著安撫他,「那個孩子本來就愛玩,或許正躲著看我們發愁呢。」


  三日月沒有回話,只是抿著嘴搖搖頭。


  就算再怎麼愛玩,鶴丸也不是個這麼不識大體的孩子。雖說之前也曾有過為了躲三日月而整天不出現的例子,但在三日月對他訓話說『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整天,會讓人很擔心』後,他就再也沒有這麼做過──最少最少,在晚飯前他一定會出現的。


  「我會去和其他刀工打探有沒有類似的情形。」對坐著好一陣子之後誰也沒有得出答案,最後三条宗近這麼說。


  「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三条宗近用一種不由分說的語氣。那是為他擔心時才會用的語調。


  


  他說好,沒有提醒三条宗近他根本不需要。


  08. 


  


  他整夜沒有闔眼。


  坐在鶴丸的太刀前面,就算三日月再怎麼呼喚孩子的名字,卻始終不見那個雪白色的身影。


  他伸手觸摸銀白色的太刀。指尖順著刀身彎曲的弧度在刀鞘上撫過,拿起太刀時,沉甸甸的重量一如往昔,讓人根本難以察覺這把刀已經起了變化。 


  梅雨前的夏夜空氣黏稠得令人快要窒息。


  最後三日月拿起鶴丸的太刀離開房間。走到了最後看見鶴丸的南殿長廊,三日月帶著太刀,坐在沒有人動過的圓座旁邊。被三日月找到後,綠原先的鳥籠像下午一樣被放置於另一側,他沒有交代僕役如何處理鳥兒的屍體,於是被白布包裹著的小小鳥屍就這麼被放到了籠中。


  懷裡抱著銀白色的太刀,三日月伸手觸摸已經沒有了餘溫的墊子。


  鶴丸。他低聲說。


  聲音幾乎被蟲鳴掩蓋。  


  (一覺醒來後的鶴丸。發生了什麼事?)


  不見了的鳥籠。


  或許會纏著花世或其他僕役,問鳥籠收到哪了吧?在得到『沒人動過鳥籠』的答案之後,和他一樣在宅邸的各處翻找──只不過他找著的是鶴丸,而鶴丸所尋找的是綠與鳥籠。


  如果是鶴丸的話。肯定不會和他一樣,有計畫地從某個房間開始,一個一個慢慢檢查。他會漫無目的地到處翻找,在同樣的房間裡找了三五次後離開,之後或許又會覺得自己沒有仔細搜尋而又折了回來。其間,因為找東西的動作太大,還會被其他僕役認為這是在和他們當中的某人玩捉迷藏也不一定。


  然後在花了好一段時間,發現鳥籠根本不在室內中後,將注意力轉往庭院──那些小橋、造景和櫻樹。過去他們也曾經把綠的鳥籠掛在了樹梢上,然後和三条宗近一起,三個人坐在樹下享用僕役準備的點心,一邊聽著鳥兒細碎清亮的叫聲。


  會不會某個人也將綠放在了某棵樹上呢?這麼想著,身高不足的鶴丸只好拚了命地踮起腳尖,想看看對他而言太過高大的櫻樹上,有沒有綠的蹤跡。


  忙了好一陣子之後。


  最後在不起眼的長廊轉角下發現了空蕩蕩的鳥籠。


  倒在地上的籠子木門大開著。鶴丸會蹲在地上,歪著頭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然後發現了地面上、一點一點的血漬。


  想知道血跡會沿伸到哪,於是蹲著,跟隨血跡前進。


  在暗色汙漬的盡頭,是一動也不動的綠。


  一開始或許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大概會以為跟撿到綠的那天一樣,只是受了傷而已?會像那天一樣用小小的手將鳥兒給捧了起來,想著是不是要帶給其他人看看。


  接著發現了異樣。


  不同於那天會緊張地盯著他看的、緊緊閉著的眼睛。若非腹部朝上地仰躺著,閉起眼睛的綠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捧著繡眼兒的掌心感覺不到來自那嬌小身軀傳來的呼吸起伏,綠的身體漸漸變得僵硬,失去呼吸心跳的軀體在孩子的手中變成了物。


  不管怎麼呼喚都再也沒有反應。


  第一次意識到死亡。


  一定很痛苦吧,鶴丸。


  三日月抱緊了懷中的太刀。


  然後知曉了『國永不在了』的意義。


  沒有去了任何地方。原先以為只是睡著了的國永,原來是和綠一樣,再也不會動了。


  再也不會對他笑、再也不會摸摸他的頭,再也不會將他抱起、舉得高高的,然後說,『鶴丸是我最愛的孩子』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因而無法維持本來的形體。


  太過悲傷的付喪神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轉化成魔都是有可能的,所以因為難過而無法現形,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三日月想起了鶴丸剛到三条家時,曾哭著說『想回家』。


  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五条住處的鶴丸,在明白了死亡的意義之後,應該會想回去看看國永不在了的、他的『家』吧?


  沒有辦法讓他見到國永最後一面。


  至少,再怎麼樣都要帶他回去。


  要讓鶴丸可以和國永道別。


  「鶴丸──我現在就帶你回家。」


  09.


  


  他交代了守夜的僕役說,他要出門一趟,不曉得多久之後會回來。要對方告訴三条宗近自己一定會帶著鶴丸回家,然後三日月將自己的刀繫在腰間,懷裡抱著鶴丸的銀白色太刀,提了燈籠離開三条家。


  以往坐車不過是一會兒的距離,現在三日月訝異於實際以腳步行竟然是這麼地遙遠。


  憑著記憶在平安京內穿梭。他好幾次差點迷了路。


  


  最後他終於找到了五条住處。


  小小的庭院雜草叢生。不過是一年沒有人住,五条家就因為無人照料而看起來像是荒廢已久。


  三日月踏入空無一人的屋子。


  鶴丸,我們到家了。他說。


  10.


  當梅雨開始下了的時候,他終於再次看見那個雪色的身影。


  外頭的暴雨聲幾乎蓋住了孩子的聲音。主屋的屋頂破了洞,在不斷滴著水的房間內,鶴丸站著,嚎啕大哭。


  「國永不會動了。」


  「跟綠一樣,不會動了。」


  「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照顧國永的人跟我說,國永生病了要休息。他在睡覺。」


  「他們叫我要乖乖地,不要吵國永。」


  「所以就乖乖地,一直待在國永鍛刀的房間裡。沒有出來找國永。」 


  「之後聽到了很多人來家裡的聲音。」


  「可是因為我要聽話,所以還是沒有出來。」


  「要等到國永好了、自己來找我才行。」


  「然後宗近就把我帶走了。」


  「因為想回家。所以就算被交代要乖乖地等國永來找我,還是出現在三日月面前。」


  「三日月說國永去了很遠的地方。」


  「可是其實國永不會動了。再也不會抱我、摸我的頭了。」


  騙人、騙人。你們騙人。當三日月跪在鶴丸前面抱著他時,孩子哭著搥打他的胸口。


  


  「為什麼不讓我看看國永?」


  「我好想、見國永……」


  「……國永死了啊。」


  那是他第一次在孩子面前說出這個詞。


  「和綠一樣,死了。」


  痛苦酸澀的感覺。


  胸口隨著每一次的呼吸抽痛,像是被緊緊揪住一樣。儘管孩子早已停下敲打的動作,來自胸前孩子的哭泣聲還是讓三日月感到無比疼痛。


  幾乎要掉下眼淚。


  於是他只能緊緊抱住鶴丸。然後道歉。


  對不起啊,鶴。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11.


  在那之後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


  本想等到雨停再帶鶴丸回去,但看到孩子累了的樣子,再加上五条家早已破舊不堪,就這樣待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三日月只好趁雨勢稍小的時候抱起鶴丸,幾乎是奔跑著回三条宅邸。


  當他們回家的時候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但是誰也沒有問起他是怎麼找到鶴丸的,只是盡快讓濕透了的他和鶴丸進去換洗。


  或許是出於心理上的疲累,之後鶴丸生了場大病。在梅雨下著的日子裡,鶴丸有一半的時間都躺在床上發著燒。


  當鶴丸終於清醒了的時候,他開口問三日月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關於綠的事。


  『綠呢?』


  『已經讓宗近託人帶去鳥部山火葬了。』


  『和國永一樣?』


  『和國永一樣。』


  孩子沉默了好一陣子。


  ……那,等雨停了也可以帶我去看看嗎?鶴丸靜靜地問。


  雖然外表的變化不大,但三日月突然覺得鶴丸一夕之間長大好多。


  他答應了。


  那天,三日月讓八葉車停在稍遠的地方,獨自帶鶴丸走上了山頭。一路上,鶴丸從沒開口要求要他抱,只是安靜地讓他牽著,然後邁開短短的腿,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


  他牽著鶴丸站在山頭上,看著遠處的鳥部山。大概是剛好又在舉行火葬,遠處的鳥部山上飄著裊裊輕煙,最後消散在空中。


  「國永和綠也像那樣嗎?」鶴丸問。


  「對。國永和綠也像那樣。他們也化成了輕煙,然後等待下一次轉生。」


  「轉生是什麼?」


  「轉生就是,當人們死亡之後,會再一次地回到這個世界上,以另一個人的樣子出現。綠也會轉生成為另一隻鳥吧。」


  「那國永還會記得我嗎?」


  「……大概不會吧。轉生之後就是另外一個新出生的生命了。」


  鶴丸安靜了下。之後對三日月伸出了手臂。


  知道了孩子意思的三日月將鶴丸抱起。靠在他胸前的鶴丸仰頭看著天空,銀白色的頭髮被風吹著,小小的臉蛋上沒有太過強烈的情緒。


  國永再見。他好像聽到孩子輕輕地說。


  他們站在那裡看了好久好久。


  「三日月我們回家吧。」最後鶴丸說。


  



  12. 子守唄


  小聲點。


  三日月豎起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剛回到宅邸的三条宗近等人不要吵醒孩子。


  三条宗近對他點了點頭,接著拿了石切丸的刀轉身就去鍛刀房。


  從神社那裡接到通知,說是不知道怎麼搞地,總之石切丸的刀似乎是有所損傷。於是三条宗近只好嘆著氣、在心中數落神社的人怎麼這麼不小心,然後去神社將石切丸的刀取回家中檢查。


  但眼前的石切丸怎麼看都不像是有受傷的樣子啊。三日月一邊撫摸著鶴丸的頭髮,一邊打量坐到了他身邊的石切丸。


  枕在他腿上午睡的鶴丸翻了個身,改為面向三日月。


  「你這是怎麼了?」三日月壓低了聲音問石切丸。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可能是打掃的巫女太不小心,所以就傷到了刀……之類的吧?」


  「怎麼連自己的事情都這麼不清楚。」三日月半取笑地說。


  「因為我沒看到事情發生的當下,也沒感覺到什麼異常啊。不過神社裡的人很緊張,說什麼都要送我回三条家檢查,於是就變成這個樣子了。」石切丸搔搔臉。


  


  他們一起坐在長廊上看著庭院。


  一陣一陣、時起時歇的蟬鳴聲提醒著夏天已經到了。


  這麼熱的天還硬是要枕在他身上睡覺,該佩服鶴丸嗎。他看著孩子的睡臉笑了下。


  


  石切丸一臉好奇地看著他。


  「感覺兄長大人心情很好呢。一直笑著的樣子。」


  「是嗎?我不是本來就這個樣子的嗎。」


  「怎麼說呢……雖然從以前開始兄長大人就總是笑笑的,但總覺得那不是真的在笑呢。所以我剛到三条家的時候,才會這麼害怕兄長大人啊,皮笑肉不笑的感覺,像是動起來的人偶呢。看久了真是十分恐怖。」


  「你這話可真是傷人呀石切丸。」三日月抱怨。


  哈哈抱歉抱歉。石切丸笑著說。


  


  「而且總覺得前一次看到兄長大人時,那種煩悶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呢。」


  「哦?連這個你也感覺得到啊?」


  「之前不是說了嗎,因為我是御神刀嘛。」


  「是因為已經學會如何應付孩子了嗎?」他打趣道。


  是嗎?說不定真的是如此呢。三日月垂下眼看著鶴丸,微笑。


  第一次體會到何謂喜歡而何謂心痛。


  在口中化開的、甘葛餡的甜。與那天在五条家抱著哭泣的鶴丸時,被孩子小小的手搥打的痛。


  若不是鶴丸,他根本不會了解這種感覺吧。不會覺得有什麼東西是美味的、不會覺得四季的景色有什麼值得欣賞,不會了解到書中,對於轉瞬即逝生命的感嘆。


  不會覺得存在著有什麼意義可言。


  想一直待在鶴丸身邊。


  總有一天鶴丸會長大離開,然後或許會和他一樣,開始思考身為刀劍的意義究竟是什麼。一直以人類孩童方式存在著的鶴丸,總有一天也會為此困擾吧。


  希望屆時,當鶴丸感到迷惑、找不到方向的時候,自己能在他身後提供他歸處。


  對他說歡迎回來。


  「等等鶴醒來,要不要一起玩蹴鞠呢?之後可以一起吃椿餅。我很喜歡椿餅呢。」三日月說。


  「鶴?啊,是說鶴丸嗎。」石切丸恍然大悟。


  「什麼時候跟那孩子變得這麼親密了啊。」他感嘆地說,「而且我從不記得兄長大人喜歡椿餅啊。」


  「誰知道呢。」


  「好啊。就讓我見識一下兄長大人的球技吧。以前從沒機會和兄長大人一起踢球呢,還請腳下留情啊。」石切丸笑道。


  南風吹過櫻樹樹梢,發出了沙沙的聲響。陽光從綠色的櫻葉間篩落,碎落的光影隨著葉片的擺動在地面流轉。


  枕在他腿上的鶴丸動了動。


  三日月笑著摸摸孩子的頭。


  輕輕哼起了忘記在哪裡聽到的、有關於『喜歡』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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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這次三日月與雛鶴的故事,選擇了平安時代作為背景。雖然已經盡力考據使得故事內容盡量貼近史實,但出於劇情的需要或是資料不全,仍有些許部分與史實有所出入。在這裡列出與史實或事實不合的部分,還請各位海涵。


  ●三条宗近的官階:生於從四位下之家,後遭流放又大赦回京,最終官階為從六位上。平安時代的官階共有三十階,其中三位以上者稱為「貴」,四、五位者稱為「通貴」,五位以上才有上朝資格。為了配合劇情需要,改至從五位下。


  ●石切丸的刀工:應為三条有成。


  ●五条國永:本非直接師承於三条宗近,而是再傳弟子。


  ●第三篇的標題メジロ:目白(めじろ)就是綠繡眼,但是這個稱呼是要到室町時代才會出現。保險起見,文中只用了繡眼児 。


  ●三日月的房間:文中提及位於北殿。實際上北殿多是作為夫人的房間。


  ●杏奈給三日月的扇子:貴族女性在正式場合會用的扇子應該是檜扇(あこめおうぎ),但用了檜扇就不能在上頭寫字了,所以擅自改了材質。


  ●杏奈與三日月的和歌:皆是出自源氏物語第四帖〈夕顏〉。夕顏花是黃昏開花早晨凋零,但因為劇情需要所以還是在下午用了這首和歌。


  ●儀式、宴會、飾太刀(かざりたち)與細太刀(ほそたち):一開始我的參考用書僅寫了『在正式場合中,需要配戴太刀出席』,因此擅自假設了『在設宴的場合,三条宗近會帶三日月出席』。實際上根據小柏幫忙找的資料,無法肯定設宴是否需要配戴太刀,僅能肯定儀式上會配戴太刀。另,儀式上配戴的太刀應該是飾太刀(以刀劍亂舞而言,例如小狐丸與明石國行)而能配戴飾太刀的是參議以上。參議無固定位階,但似乎都是四位以上。以本篇設定三条宗近官位為從五位下的話,應該只能攜帶比飾太刀更低一階的細太刀。三日月實際上兩者皆非。


  ●紅葉傳說:有一說認為平維茂曾為鶴丸國永的持有者,但後來有認為平維茂與五条國永的活躍時期對不上,應是誤傳。配合劇情需要,在這裡設定平維茂為鶴丸的第一任主人,鶴丸的首次出陣即為紅葉狩。


  另外在此列出為了寫出這個故事,我曾參考過的紙本資料:


  


  日本平安時代的社會與信仰,王海燕著,浙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


  平安日本,茂呂美耶著,遠流出版,2006年


  源氏物語的女性,林水福著,三民書局,2006年


  源氏物語樂讀本,澀谷榮一監修,蘇文淑譯,好讀出版,2012年


  ゲームシナリオのためのファンタジー衣装事典,北山篤著,池田正輝イラスト,SB Creative,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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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長廊上。


  


  現在,宗近應該正在檢查他的刀劍本體有無受損吧?將他送回三条家之後維茂就離開了,說過幾天之後會再來接他。沒看到三日月也沒有聽見他的琵琶聲,不曉得三日月去哪了呢?鶴丸想著,抬頭看了看天空。


  看起來很厚重的雲。被風吹著,緩緩地移動。


  大概是最後一次回三条家了。


  被交給了平維茂。


  說是要除去戶隱那裡一個名為紅葉的鬼女,所以平維茂來到了三条家,希望能得到一把有付喪神的刀。


  『因為對手不是人類,所以需要是有付喪神的刀才行。普通的刀劍是沒有辦法擊退紅葉的。』當時的平維茂是這麼說的。


  所以就被帶走了。


  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因此沒有被平維茂牽著走。但就算他告訴三日月說不必擔心,那天看著他跟在平維茂身後離開,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年長付喪神還是抿緊了嘴。


  只是做身為刀劍應做的事情而已。沒什麼好擔心的呀。


  


  他聽見誰的腳步聲停在前方。是三日月。


  鶴呀。對方輕輕地說。


  他站了起來。


  大概從幾年前開始就不再會主動去抱三日月了。所以就只是這麼站在對方面前。


  「三日月。」


  露出笑容。


  「──我殺了人呢。」


  「嗯,也不能算是人吧。」


  「和人類比起來,鬼女大概是類似我們這樣的存在?」


  「被維茂說,我身上染了血之後的樣子,看起來很像鶴呢。」


  「已經完成了任務,順利回來了。」


  「所以說根本不必那麼擔心啊。」


  


  「我也是了解自己使命的。」


  「……鶴。」


  依舊是那樣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他被三日月擁入懷裡。


  即使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可以被三日月輕易抱起的孩子了,對三日月而言,他也還是稱不上高大。


  只比三日月肩頭高一點的身高,讓鶴丸得稍微仰頭才能看見後方的天空。


  他感覺到對方的手撫上了他的頭髮。輕輕地摩娑著。


  「我已經長大了喔?三日月。」他說。


  「──我知道。」  


  


  被輕輕壓著靠在三日月的身上,因此當對方說話時,可以感覺到那來自胸腔的震動。


  還是溫柔地撫摸著他的手。 


  「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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