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咕、啵咕。
他無數次聽過那個聲音。泡泡從液體中浮起、脹大，最後碰到水面破掉的聲響。蕾格烈芙大人的聲音。
薩爾卡多靜靜地看著螢幕。畫面中，穿著白衣紅裙的少女手持鐮刀，替動作緩慢的自動人偶擋下野獸的攻擊。衣物因為與野獸的戰鬥而有些髒汙破損，但是少女的心情像是完全不受身上的傷影響似的，一邊揮舞著鐮刀將野獸的頭顱砍下。甚至看起來有些樂在其中，薩爾卡多想。閃避野獸的步伐輕巧像是跳著小小的舞蹈，轉身、然後利用迴旋的力道揮下鐮刀，動作也華麗得有如一場表演。當所有野獸被擊倒後少女看也不看屍體一眼，只是皺著眉頭對一旁的自動人偶說了些什麼，然後帶頭朝建築物門口前進。
「看來得向蕾格烈芙大人回報才行。」他喃喃自語。
那曾是暮光時代，研究混沌元素的設施。在廢棄後已經很久沒有人靠近，隨著時間過去，周遭的植物逐漸吞噬了建築物本體。綠色的藤蔓攀上了灰色的水泥牆，倒塌的柱子間有灌木從中竄出，幾乎與周圍環境融成一體使得此處成為許多野獸的棲息地。
他看著少女和人偶小心翼翼地靠近門口。大概是在考慮要不要進入建築物內部而猶豫了一下，最後少女放棄進入的念頭，只是帶著自動人偶在廢墟外面繞了一圈。
果然不能太大意啊。薩爾卡多默默地想，將叫他過來的低階技官找回，要他監視少女的行動。雖然是已經廢棄很久的設施了，誰又料想得到有一天會有其他人回來這裡試圖尋找什麼呢。當初蕾格烈芙大人下令要他們好好監控這些舊時代的設施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他離開滿是螢幕的房間。
「抱歉前來打擾了，蕾格烈芙大人。我發現了有人靠近舊時代的廢墟，因此向您回報。」他在鞠躬之後，對著一扇門說。
建築物的深處，長廊的燈光略顯昏暗。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在空間中碰撞出回聲。在蕾格烈芙從漫長的睡眠中甦醒之後，他們花了一陣子奪回潘德莫尼的領導權，並建立了理事會。直到確定暫時安全無虞，他們才將蕾格烈芙的本體，腦，從地下深處移動到現在所在的房間。
似乎還在思索他話中的意思，一時之間門後沒有傳來任何聲響。過了一陣子才從裡面傳出少女──或者更像小女孩──的回應。
「是嗎？有意思。進來吧。」
薩爾卡多推開房門。
映入眼中的是那個他看過無數次的場景。巨大的水槽鑲嵌在牆壁上，大量的電纜從房間上方的幾條粗壯管線中伸出、分散，最後連結到水槽裡、浸泡在維生液中的大腦。牆面剩餘的部分則由許多螢幕填滿，現在正各自顯示著不同的畫面，而中央的大螢幕則一如以往地顯示著中央控制塔的外觀。
「在第十三廢墟，是一名帶著自動人偶的少女。」
原先顯示出中央控制塔外觀的大螢幕被切換，接上了監視著第十三廢墟的攝影機。畫面中，紅裙少女帶著自動人偶正在觀察廢墟的外觀，不時踮起腳尖試圖從髒汙的玻璃窗中窺探裡面的景象。
「有趣。」
啵咕、啵咕。
大量的泡泡從腦的周圍產生。
蕾格烈芙是用什麼樣的方法接觸這個世界的，薩爾卡多一直無法完全明白。以電纜連接上腦，再經由它們接收腦神經所傳導出來的電子信號，透過這些電纜將她的意志傳達予特製的發聲器，轉化成聲音；或者將外界訊息化作刺激，再藉由電纜傳達給腦。理論上的事情他都理解，但是他無法想像那該是怎麼樣的感覺。不用眼即能看見、不用嘴即能言語，身處於黑暗卻無所不能。
一切只在意念之間。
「汝認為，那個少女在附近窺探，是打算做什麼呢？」
「應該是想進去吧。可能是想探索廢墟內部，企圖找到法典或者類似的東西。」
蕾格烈芙表示同意。
「我認為這非常危險。雖然應該是找不到什麼有價值的記錄了，但應該儘快把那名少女帶來這裡，弄清楚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薩爾卡多說。
「別急著行動，薩爾卡多。」蕾格烈芙的聲音中似乎帶著笑意，薩爾卡多每次都為發聲器的精密感到不可思議。連嘆息或者輕笑、好奇等情緒都能表達出來。「先觀察一陣子。告訴其他人，要他們多注意其他研究設施的廢墟有無別人靠近。這麼年輕的女孩不太可能僅憑一己之力就想從事任何研究，她的背後一定有某個人，或者某個集團，在指揮她。這陣子多注意她的行動，之後再把整個集團都一併揪出來。」
「我知道了。那麼，需要找人去調查那個女孩嗎？」
「這倒不必。」蕾格烈芙若有所思地回答。「這件事吾自己調查即可。偶爾找點事情做做也挺有意思的。」說著她咯咯笑了起來。
薩爾卡多看著水槽裡、腦的周圍咕嘟咕嘟的產生了大量氣泡。像是對於調查這件事感到很期待一般。
「我明白了。那麼屬下告退。」
他對著水槽裡的蕾格烈芙鞠了個躬。
＊
啵咕、啵咕。
是不斷咕嚕咕嚕產生大量氣泡的水槽。
薩爾卡多，汝對吾是抱持著什麼樣的看法呢？
您是偉大的蕾格烈芙大人。是無所不知的、潘德莫尼的永恆統治者，用智慧引領愚昧的眾人。
的確很像是汝會說的話，薩爾卡多。不，吾問的不是這個。對於吾以如此的姿態存在，汝是怎麼看的？
屬下認為──
「屬下認為這個女孩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他謹慎地回答。薩爾卡多看著大螢幕上，之前被攝影機拍攝下來的紅裙少女正式踏入廢墟之中，覺得無法理解為何自己的上司會要他好好地看看這個女孩。至多是表現出一般少女所沒有的高超打鬥技巧罷了。
「真的嗎？」蕾格烈芙的聲音竟然聽起來相當滿意他的回答。
「難道說──」
「這個名叫多妮妲的女孩，不是人類。是自動人偶呀。」蕾格烈芙咯咯笑著接過他的話。「很精巧不是嗎？外表看起來和真人少女幾乎沒什麼差別。」
主螢幕依舊是當時拍到的、少女與野獸戰鬥的畫面，蕾格烈芙把周圍的小螢幕切換到了多妮妲的資料上面。薩爾卡多看著螢幕上的資料，包含名字、何時製造，以及接收了什麼知識、在各種工作上的表現狀況和特殊喜好等都詳細地列了出來。幾乎只剩下沒有列出製作過程而已。「這幾天吾對於這名少女可做了不少調查哪。沒想到她原來就是索克見到的那個令人驚艷的自動人偶。看來『那個男人』是派她來進行我們委託的搜索工作吧。竟然已經能將自動人偶做成這樣了，或許我們所掌握到的技術，永遠也無法追上『那個男人』也說不定。」
薩爾卡多把視線從多妮妲的資料移回水槽中的腦上。「不，一定可以的──」
「薩爾卡多，汝真的這麼認為嗎？」蕾格烈芙靜靜地打斷他。
他沉默不語。
「或許有一天我們終將得到那樣的技術，但是等到那時就太遲了。」蕾格烈芙小聲地說。「我們現階段需要的技術就在多妮妲的身上。薩爾卡多，汝是明白的吧？在這個當下，仍有許多人受到混沌所引誘，企圖破壞這個世界的平衡。」
「是的，蕾格烈芙大人。」
「吾不曉得『那個男人』──現在他自稱是沃肯了──希望達到什麼樣的地步所以想要法典，但是吾所需要的東西他已經有了。那個答案就是多妮妲。」
「──要將那個少女人偶帶來給您嗎？」
「沒錯。」蕾格烈芙讚許地說，「和她聯絡上，然後說服她來見吾。剩下的事情吾自會處理。」
「多妮妲害怕黑暗。很有意思對吧？明明是知覺能力不受黑暗影響的自動人偶，卻對於黑暗深深恐懼著呢。只要告訴她有克服黑暗的方法，以她的個性，她會願意來見我的吧。」
「您真的打算告訴她克服黑暗的方法嗎？」
「或許會或許不會，誰知道呢。」蕾格烈芙輕快地回答，「端看她能不能帶來吾所想要的東西了。」
「好了，薩爾卡多，今天就到此為止。想辦法替吾帶來那人偶吧。」
＊
啵咕、啵咕。
薩爾卡多，對於吾以如此的姿態存在，汝是怎麼看的？
對於您的詢問，屬下感到誠惶誠恐。
汝可直說無妨。
屬下認為──您以這樣子的姿態存在，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
這樣怎麼算是活著，是嗎？汝是否感到害怕了？
不、只是覺得很奇妙罷了。屬下只是甚難想像，以您的姿態存在會是怎樣的感覺。
咯咯咯，也是。畢竟從以前到現在，只有吾親身體會過啊，不需手腳肢體就活著的方法。雖說可節省很多做雜事例如吃喝的時間，但卻也相當無趣呢。吾的視野僅只於電纜分布之處，同時吾也無法離開這個水槽一步。想動也動不了呢。
蕾格烈芙大人……
因此，薩爾卡多。汝必須──
小心翼翼地將飛行艇停在附近一座很久無人居住的幽靈城之後，薩爾卡多徒步走到了多妮妲探索的廢墟。少女人偶搜索遺跡的日數並不固定，因此薩爾卡多很難掌握何時是她結束工作的時機、在搜索的最後一天前來找她，只能提前埋伏起來靜靜等待適當的機會。不過這樣也好。若是固定每天回去的話，自稱沃肯的那個男人一定會很快就會因為多妮妲延誤回家、發現他們和她接觸過的事，然後起疑吧。
他想了一下，決定放棄直接進入建築物內部和多妮妲接觸的念頭。對她來說，完成那個男人所交代的工作是最重要的吧？那麼打斷她工作的他肯定不會受到歡迎的。
──再者……
薩爾卡多看著即將隱沒在樹林前端的夕陽，感覺到埋藏在樹林內的野獸似乎騷動了起來。
再者，依據他們所得到的資料，多妮妲每次結束搜索回到那個男人的研究所後，就會被強迫關掉電源──而那正是她所害怕的，猶如死亡一般的黑暗。因此在這裡靜靜的等待她結束搜索、內心充滿對黑暗的恐懼之後，以克服黑暗為由的藉口，才能發揮最大的影響力吧。
得到結論之後，薩爾卡多皺了皺眉。希望這個人偶這次可別搜索太久啊，蕾格烈芙大人會等不及的。看來得待上好一陣子才行。
在廢墟外圍繞了一圈以後，他帶著自己的行李來到某個因為坍塌而形成遮蔽處的牆下。剛好是在多妮妲回去會經過的方向。
薩爾卡多靜靜等待著。
＊
啵咕、啵咕。蕾格烈芙大人的聲音。
──吾的視野僅只於電纜分布之處，同時吾也無法離開這個水槽一步。想動也動不了呢。
蕾格烈芙大人……
因此，薩爾卡多。汝必須成為吾的手，吾的足，以及吾的眼。汝要作為吾意志的具體化身，作為吾的代表行走於眾人之間。
──是的，蕾格烈芙大人。
啪嚓。
薩爾卡多一路聽著多妮妲的紅鞋踩斷地上樹枝的細小聲音，覺得很煩躁。
與此同時，更讓他心煩的是身邊的人偶少女不斷地對他提出問題。問問題時高昂的少女聲音，讓他想到了那個透過管線傳達出來的聲響──同樣是經由零件與管線組成的言語，蕾格烈芙的聲音總是用以回答問題。知曉一切問題的答案一般，雖然聲音年幼卻總是能做出最正確的判斷，命令底下的沉穩與自信讓他有種心安的感覺。而眼前的少女卻是什麼都不懂、卻又喋喋不休地用大量問題疲勞轟炸他，薩爾卡多忍不住開始懷疑這個人偶對於自己的上司真的有任何用處嗎。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那裡有什麼呢？」
「跟著我走的話就會知道了。」他不耐地回答。
「不回答的話，我就回去了喔。我沒有時間浪費在沒用的事情上面呢。」
「就算永遠也沒有辦法擺脫黑暗？」
他瞇起眼睛看著多妮妲。理應是設計成用以服從命令的人偶，哪來這麼多問題啊？為何她無法理解乖乖聽話的話，對大家都比較省事？
「你的眼神真討厭。我不跟你去了。」
多妮妲停下腳步。
「我要回去了。」她賭氣地說著，皺起眉不悅地盯著薩爾卡多。
他和她對望了好一陣子。紫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瞪著他、完全沒有移開視線，就像要證明自己的意志堅決絕對不輸給他的樣子。
這麼任性的小女孩就隨她去吧。薩爾卡多很想這麼做，但是蕾格烈芙大人的命令是絕對的，他不能讓她失望。他必須把她帶回去才行，無論那對他而言是多麼讓人厭煩的事。
「真是麻煩的小女孩。好吧，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是潘德莫尼。」
他最終還是不甘願地開了口。
操作飛行艇回潘德莫尼的時候，薩爾卡多注意到了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不安的躁動著。感覺很興奮的樣子啊，他瞥了一眼飛行艇的玻璃窗，在上面看到了多妮妲側臉的倒影。不可能不感到好奇的，對於第一次搭上飛行艇、從空中看著地面的人來說，這是很難得的體驗吧。只是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而已。
他開啟通信器材，告訴蕾格烈芙大人已經帶著多妮妲在回去的路上了。
「這就是潘德莫尼啊……」
在看到潘德莫尼之後，多妮妲總算誠實地發出讚嘆聲。前去見蕾格烈芙的路上多妮妲一直好奇地四處張望著，像是第一次來到遊樂園的小孩子。薩爾卡多刻意選了一條少人經過的路，讓多妮妲好好看個夠。讓她相信導都的高科技絕對值得和他們合作，應該不是壞事，他想。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感受到了自己正在前往去見某個人物的路上，多妮妲冷靜了下來。人偶少女跟在他稍後面一點的地方，他們幾乎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地穿越長廊。
「我將她帶來了，蕾格烈芙大人。」
＊
啵咕、啵咕。
汝將成為吾手足的延伸。
薩爾卡多帶著多妮妲回到地上的時候，有點意外地發現少女竟然看起來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步伐不像先前那樣輕盈俐落，原先如紫水晶般澄澈有神的眼睛也總是心不在焉地看著遠方。
肯定是十分動搖吧。對於蕾格烈芙大人提出的交易內容，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拒絕的。
他把多妮妲放下後，看著她走了一段時間。少女先是朝前方走了幾步，接著像是想到什麼般停了下來，然後轉過身朝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看來是完全清醒了，薩爾卡多想。他看著少女邁開步伐，大步往家的方向離去。在飛行艇照明燈的照射下，少女走路時手臂擺動、身體向前傾的樣子，以及被夜風吹動而翻飛的紅色裙襬，讓他忍不住開始想像起來，蕾格烈芙大人得到新的軀體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當他發現或許再也聽不到那個熟悉的、蕾格烈芙大人在維生液中發出的啵咕聲時，那一晚他竟然有些失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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